隆冬时节,京城郊外的十里梅林正值盛放。雪花纷扬,红梅傲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红白二色交相辉映。
楚易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斗篷,踏着积雪缓步前行。
“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雪越下越大了。”身后的贴身丫鬟知画撑着伞,声音里满是担忧。
“再走走吧,难得见到这么好的梅花。”楚易之仰头望着枝头红梅,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转过一道弯,前方梅林深处竟有一座六角小亭。更令楚易之惊讶的是,亭中已有一人。
那是个身着墨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独自对弈。
他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黑子,,悬在上方迟迟未落。雪花飘进亭中,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却浑然不觉。
楚易之不由自主地向前几步,目光落在棋盘上。是一局相当精妙的残局。
“谁?”男子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箭般射来。
楚易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福身行礼,“冒昧打扰,实在抱歉。只是见这棋局精妙,一时忘形。”
男子见是一位年轻姑娘,神色缓和下来,起身还礼,“无妨。姑娘也懂棋?”
“略知一二。”楚易之谦虚道,眼睛却仍盯着棋盘,“黑棋若下在此处,十三步后可破白棋大势。”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重新审视棋盘,随即恍然大悟,“果真如此!姑娘这般可不像略知一二。”
他犹豫片刻,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可否有幸与姑娘对弈一局?”
知画急忙扯了扯楚易之的衣袖,小声道:“小姐,这不合适......”
楚易之低声宽慰知画,“别担心,今天的事只要你不说出去,除了你我,无人知晓。”
言罢,楚易之迈步走入亭中,留知画一人在亭外等候。
男子为楚易之拂去石凳上的积雪,重新摆好棋盘,自我介绍道:“在下孟惊云。”
楚易之微笑点头表示知晓,抬手从棋奁中捻起一颗黑子,叩于棋盘上方,孟惊云见状紧随其后落子。
楚易之执黑,落子如飞;孟惊云执白,步步为营。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舍难分。
棋盘上,黑棋渐渐占据上风。孟惊云的眉头越皱越紧,落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楚易之却神色自若,甚至还有闲暇欣赏亭外雪景。
“我输了。”半个时辰后,孟惊云投子认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姑娘棋艺之高,实在令在下佩服。”
楚易之浅浅一笑,“孟将军承让了。”
“你认识我?”孟惊云更加惊讶。
“京城最年轻的骠骑将军,谁人不识?”楚易之将棋子一一收回棋奁,“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梅林偶遇。”
孟惊云苦笑,“我更没想到会输给一位姑娘。”
“女子就不能精于棋艺吗?”楚易之反问,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孟将军莫非认为,女子只能困于深闺,绣花扑蝶?”
孟惊云一时语塞,“这......”
“女子与男子一样,有手有脚,有脑有心。”楚易之站起身,望向亭外纷飞的雪花,“我们可以读书识字,可以钻研自己擅长的领域,甚至可以考取功名、上场杀敌。只是这世道,从不给我们机会罢了。”
孟惊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言辞犀利的姑娘,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他自幼习武读兵书,身边除了母亲姐妹,接触的多是粗犷汉子,何曾听过如此言论?
“抱歉,我失言了。”楚易之见孟惊云沉默,以为他不悦,便福身告辞。
“不,姑娘说得极是。”孟惊云急忙道,“只是我从未这样想过。今日听姑娘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楚易之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我观姑娘棋路,大开大合又不失细腻,若为男子,必是
“可惜我是女子。”楚易之轻叹,随即又扬起下巴,“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学堂之上会有女子的身影,朝堂之上也会有。”
雪渐渐小了。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为梅林镀上一层金色。孟惊云望着眼前的姑娘,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
“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楚易之看了看天色,向孟惊云告辞。
孟惊云上前一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楚易之。”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入梅林。
“楚......丞相之女?”孟惊云恍然大悟,望着那一抹渐行渐远的倩影,久久未动。
“学堂之上可以出现女子的身影,朝堂之上也可以......”他低声重复楚易之的话,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孟惊云回到将军府时,雪已停了。他无视迎上来的下人,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书房。
“将军,可要用晚膳?”老管家在门外轻声询问。
“不必。”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备一壶酒来。”
书房内,烛火摇曳。
孟惊云坐在案前,指尖轻敲桌面,棋盘上的局势仿佛仍在眼前,黑子凌厉的攻势,白子节节败退的颓势,还有那双执棋的手——纤细修长,落子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女子与男子一样,有手有脚,有脑有心。”
她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孟惊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间火辣辣的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我们可以读书识字,可以钻研自己擅长的领域,甚至可以考取功名、上场杀敌。”
孟惊云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自幼习武,十二岁随父出征,十六岁独当一面,十八岁封骠骑将军。
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未曾让他退缩半分,此刻却被一个闺阁女子的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
“楚易之......”孟惊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重新坐回案前,取出一卷兵书,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文书上,然而书页上的墨字却渐渐模糊,化作棋盘上的黑白交错。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楚易之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孙子兵法》,眉目间尽是专注。窗外一株老梅探进枝桠,偶有花瓣飘落书页,她便轻轻拂去,目光始终未离文字。
“阿易,这么晚了还没去休息?”楚丞相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参茶。
“父亲。”楚易之连忙站起身,接过茶盏,“正好读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觉得甚妙,一时忘了时辰。”
楚丞相瞥了眼书页,眼中闪过赞许,“哦?你对兵法也有兴趣?”
“用兵之道与棋道相通,都讲究审时度势、随机应变。”
楚丞相拍拍楚易之的肩膀,眼中满是骄傲,“不愧是我的好女儿,若是男儿身,定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楚易之眸光微暗,“女子为何就不能光耀门楣?”
楚丞相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说得好!我楚怀瑾的女儿,自是与众不同,为父就等着看你光耀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