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九点差十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紧，比昨日更加凝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却照不散弥漫在实习生之间的紧张。B队（正方/公诉视角）的朱绰莹、胡明昊、汪雨瞳、许文婷早早到了，四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案卷，进行着最后急促的低声交流，每个人的脸色都绷得紧紧的。胡明昊，作为一辩，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指，嘴唇抿成一条线。

A队（反方/辩护视角）稍晚一些入场。王艺妍妤和黄凯眼下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锐利，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心。张雅琪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裴程扬依旧是那副样子，踩着点进来，穿着合身的深蓝色细格纹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恰到好处地削弱了正装的刻板，多了几分干净的少年感。他肩上还是那个红色匡威包，手里稳稳地拿着他的平板电脑和手写笔，神态自若地走到座位坐下，将平板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他那副略显呆萌的大黑框眼镜。他的平静与其他人的严阵以待形成了微妙对比。

**观察团演播室**

“空气都好像凝固了，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喘不过气。”**关晓彤**小声说。

“B队压力太大了，先发言而且看起来准备得很拼命。胡明昊手都在抖。”**何老师**点评道。

“A队这边，王艺妍妤和黄凯肯定是熬夜了，黑眼圈遮不住。张雅琪也很紧张。裴程扬……他这状态，我真的怀疑他昨晚是不是睡了十个小时？”**撒老师**忍不住感叹。

“这种极度的放松，在这种环境下，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武器。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准备得极度充分。”**谢霆锋**分析道，“但他的年纪看起来又是最小的之一，这种反差很有趣。”

四位导师入场，落座。王律师没有任何寒暄，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众人，直接看向积分器屏幕上冰冷的“0：0”。

“各位，早上好。规则已明确，队伍已分定。‘张三’走私象牙案辩护思路交锋，现在开始。由正方先发言。计时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正方第一位发言人胡明昊身上。胡明昊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要鼓起所有勇气，语速极快甚至微微发颤地开口：

“正方观点一：**客观行为确凿，人赃并获！**”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力，“案卷第3页海关查验记录及扣押清单清晰显示，象牙制品是从张三随身托运的行李中查出，实物证据铁证如山，走私行为客观存在！”

积分器“滴”一声响，正方得分变为：1。胡明昊肩膀稍稍放松，但额角已有细汗。

压力立刻给到反方。A队四人快速交换眼神。黄凯刚张开嘴，裴程扬却已经平静地接过了话头。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材料，目光先是沉稳地扫过导师席，然后才落回自己的平板屏幕，声音清晰平稳，语速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丝毫急躁：

“反方观点一：**主观明知证明责任在于公诉方，且目前证据未能形成闭环。**”他开口就直指核心要害，“案卷第7-9页，张三的稳定辩解是其对夹带不知情。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及‘事实存疑有利于被告人’原则，证明行为人主观上‘明知’是象牙并具有走私故意的证明责任和证明标准都非常高。目前公诉方出示的物证、书证仅能证明‘是什么’和‘在哪里’，属于客观证据，与行为人主观认知之间的桥梁，需要其他证据（如其本人供述、同伙指认、反常高额报酬等）来牢固搭建。目前看，这一桥梁尚显薄弱。”

积分器再次鸣响，反方得分变为：1。他的论述比胡明昊更长，但条理分明，逻辑层层递进。

**观察团演播室**

“哇！这个切入点！”**何老师**惊叹，“直接上升到证明责任和证明标准，这是非常专业的法律思维了！”

“而且他好稳啊，完全不像是第一个站起来反驳的人，条理太清晰了！”**关晓彤**捂嘴。

“对比太明显了，胡明昊是‘有什么’，裴程扬是‘为什么’和‘缺什么’。”**撒老师**精准点评。

正方第二位朱绰莹立刻反击，她显然准备充分，语速快而清晰：“正方观点二：**主观故意可通过客观情节合理推定！** 案卷第15页其国内合伙人的证言证实，张三近期财务状况不佳，且曾多次向其打听‘高价值、体积小、易运输的工艺品’出入境事宜，此情节与走私象牙行为高度吻合，可作为推断其犯罪动机和主观明知的重要间接证据！”

正方得分变为：2。

反方王艺妍妤接招，毫不示弱：“反方观点二：**间接证据的证明力需严格审查且需形成完整链条。** ‘打听’行为内容模糊，并未特指象牙，亦可指向其他合法高价值工艺品（如沉香、玉石）。且该证言为孤证，无法与案卷中其他证据有效印证，单独无法达到推断‘明知’走私象牙的证明高度。”

反方得分变为：2。

交锋瞬间白热化。双方你来我往，论点迅速叠加，语速也越来越快。

正方汪雨瞳：“正方观点三：**隐匿手段暴露主观故意！** 象牙制品被精心隐藏于雕像夹层内，并用锡纸包裹以规避X光检查，此绝非正常运输方式，足见行为人刻意逃避海关监管的故意！”（正方+1=3）

反方黄凯：“反方观点三：**隐匿行为与张三的关联性证明不足。** 张三辩称雕像为朋友封装好直接交付托运，其本人未参与隐藏。公诉方需举证证明该隐藏行为系张三本人实施或在其指使、知情下完成，而非仅凭物品在其行李中就当然归责。”（反方+1=3）

正方许文婷：“正方观点四：**翻供缺乏合理说明与证据支持！** 张三最初作有罪供述，细节与实物证据吻合，后又翻供称诱供，但并未提供任何被诱供的具体线索或证据，翻供合理性存疑，初始有罪供述可信度更高！”（正方+1=4）

反方张雅琪略显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反方观点四：**首次有罪供述的取得环境令人质疑其自愿性。** 案卷第25页讯问笔录显示，第一次有罪供述是在连续讯问超过8小时后取得，且无同步录音录像佐证其过程完全合法合规。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保障，此瑕疵可能影响口供证据能力。”（反方+1=4）

节奏极快，积分紧咬。会议室里只剩下双方交替发言的声音、快速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积分器冰冷的滴答声。导师们认真倾听，偶尔在评估表上记录。

突然，一轮激烈的交锋后，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空白。正方似乎被反方提出的“程序合法性”和“证明关联性”等点拖住了节奏，一时没能跳出既有框架提出新的有力论点。规定的思考时间一秒秒流逝。

胡明昊额头冒汗，下意识地翻着证据目录；朱绰莹快速浏览着证人证言部分，试图找到新角度；汪雨瞳和许文婷也面露焦急，低声交换着意见。

就在这时，裴程扬的声音再次平稳地响起，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平板屏幕，手指刚刚似乎轻点放大了一下某份文件的细节，然后抬头，目光冷静地看向正方方向。

“反方观点五：**关键证据《鉴定意见通知书》的送达程序存在瑕疵，可能影响告知效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案卷第40页，《鉴定意见通知书》送达回证上，犯罪嫌疑人签收日期为X月X日。但对照案卷第42页，侦查机关就该鉴定结论对张三进行讯问并制作笔录的日期是X月X日（即第二天）。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四十八条，鉴定意见应当在作出后三日内告知犯罪嫌疑人，并应听取其意见。此处的日期倒置虽小，但意味着可能在正式听取意见前，告知程序并未严格完成，或笔录制作时间记录有误。无论哪种情况，此程序瑕疵都需合理解释，否则可能对这份关键鉴定意见的告知程序合法性提出挑战。”

积分器：“滴！”反方得分变为：5！

这个点极其细微，隐藏在大量的程序文书中，几乎被所有人忽略！它不仅需要极强的细心，还需要对刑事诉讼程序规则的熟练掌握！

**观察团演播室**

“我的天！这个点！”**谢霆锋**身体前倾，脸上写满惊讶，“这简直是显微镜级别的发现！”

“太可怕了！这么厚的案卷，这么紧张的氛围，他怎么能注意到这种日期上的细微差别？而且立刻关联到程序法规定！”**何老师**连连摇头感叹。

“他才多大啊？看起来也就刚出校园吧？这种对程序细节的敏感度和法律基本功，真的惊人。”**撒老师**的语气充满了赞赏和一丝不可思议。

“这就是天赋吗？还是极致的努力？或者两者都有？”**关晓彤**瞪大了眼睛。

会议室里，正方队伍明显愣住了。朱绰莹赶紧手忙脚乱地翻到第40页和42页，对比日期后，脸色微微一白。这个点的提出，不仅得分，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正方原本就承压的状态，让他们必须分心去应对这个意想不到的程序性质疑。

压力之下，正方思路似乎被彻底打乱。连续两轮，无人能有效回应这个程序瑕疵问题或提出新的有罪论点。

积分器沉默着，屏幕上的“5：4”仿佛凝固了。

王律师目光扫过略显慌乱的正方队员，又看了一眼依旧沉静的裴程扬，最后看向积分器。

“连续两轮无有效新观点提出。本场辩论交锋结束。”他宣布道，声音沉稳，“最终得分，反方队：5分，正方队：4分。”

结果宣布的瞬间，A队（反方）成员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王艺妍妤和黄凯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疲惫却振奋的笑容，忍不住轻轻击了下掌。张雅琪也长长吁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看向裴程扬的眼神带着感激和佩服。而B队成员则难掩失落，朱绰莹揉着太阳穴，胡明昊重重靠向椅背，神情懊恼，汪雨瞳和许文婷也低声讨论着，显得有些沮丧。

裴程扬这才将平板电脑熄屏，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狂喜也没有得意，只是习惯性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但他精准狠辣的切入点，尤其是最后一个关于程序瑕疵的、近乎“变态”的细致发现，让在场几乎所有同事都忍不住再次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难以置信，以及难以掩饰的、对其实力的认可和一丝压力。他看起来那么年轻，甚至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被那副黑框眼镜衬得有点乖，可展现出的专业深度和冷静心态，却远超外表年龄。

导师席上，几位导师也低声交流了几句，目光在裴程扬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王律师严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声道：“表现各有优劣。得分不是唯一目的，重要的是通过交锋展现出的法律思维、知识储备和临场素质。有些观点提得非常漂亮，抓住了要害；也有些地方显得稚嫩，暴露了不足。接下来，我们将对各位的表现，逐一进行详细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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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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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