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军营像一头疲惫的巨兽,伏在秋日的尘土里。陈昭跟着简雍的队伍入城时,正赶上暮色四合,营门口的哨兵拄着戈打盹,甲叶上的锈迹在残阳下泛着暗红。
简雍把他安置在自己帐侧的小耳房,说是耳房,其实就是半间漏风的土坯屋,墙角堆着发霉的草料,唯一像样的物件是一张缺了腿的案几,用石块垫着才勉强放平。
“委屈陈先生了。”简雍递来一卷竹简,“军中简陋,先委屈几日。这些是近日军粮出入的账册,先生若不嫌弃,可帮着核对核对。”
陈昭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竹简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用朱笔涂改过,显然是多人经手的痕迹。他心里明白,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乱世之中,粮草便是命脉,能让他碰账册,已是简雍破格相待。
“敢不从命。”陈昭拱手应下。
简雍走后,陈昭借着从帐外挪进来的一盏油灯,摊开账册细细查看。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疲惫忽深忽浅。后腰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在荒冢旁的惊魂未定,此刻能坐在有顶的屋子里,已是天壤之别。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夹杂着醉醺醺的笑骂。陈昭低头看着竹简上“某月某日,发往伤兵营粟米五十石”的记录,眉头微微蹙起——前两章账册里,伤兵营的耗粮明明只有三十石,这多出的二十石去向不明,旁边却用朱笔批了个“正常损耗”。
他指尖划过那行字,想起穿越前在公司做审计时,那些被粉饰的报表。原来无论哪个时代,猫腻都是一样的。
“哟,这不是那位‘观天象’的先生吗?”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昭抬头,见是个络腮胡的军吏,腰间挂着个装令牌的皮袋,正斜着眼看他。这是负责粮草入库的李吏,下午清点粮车时,就因陈昭多问了句“为何麻袋有缝补痕迹”,跟他红过脸。
“李吏员。”陈昭放下竹简,起身拱手。
李吏嗤笑一声,迈步进来,故意一脚踢翻了垫案几的石块。案几“哐当”一声歪了,竹简散落一地。“先生这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糙活?不如回帐里睡大觉,账册的事,有我等粗人就行了。”
他这话里的轻视,像针一样扎过来。周围几个路过的士兵也跟着哄笑,有人喊道:“李头儿,别欺负读书人,小心他观天象咒你!”
陈昭弯腰捡竹简,手指被粗糙的竹片划破,渗出血珠。他没抬头,只淡淡道:“吏员说笑了。简先生有令,陈某自当尽力。”
“尽力?”李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听说你是流民出身?这种人,也配碰军粮账册?别是想趁机搞点小动作吧?”
这话戳到了痛处。乱世里,流民的身份比草芥还轻贱,偷粮盗饷的罪名扣下来,根本无需对证就能砍头。
陈昭攥紧了手里的竹简,指尖的血滴在“损耗”二字上,晕开一小团暗红。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却带着锋芒:“李吏员掌管粮草,应知‘损耗’二字分量。二十石粟米,够五十个士兵吃一月,若真是正常损耗,为何账册上只字不提损耗原因?”
李吏脸上的笑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昭将散落的竹简归拢,重新垫好案几,“只是觉得,军中用度当一清二楚。若真是陈某看错了,自当向吏员赔罪。”
他语气不软不硬,却让李吏的脸色变了几变。周围的哄笑声也停了,几个士兵对视一眼,悄悄退开了——谁都知道,李吏这两年借着管粮草的便利,没少中饱私囊。
李吏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却被帐外传来的声音打断:“简先生有请陈先生。”
陈昭松了口气,对着李吏微微颔首,转身出了耳房。走在营道上,晚风带着寒意刮过脸颊,他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简雍的大帐里燃着松脂,比他那耳房暖和许多。简雍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见他进来,指着地图上的新野一带:“曹操近日在许都整兵,恐有南侵之意。主公命我等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这南阳一带,流民太多,粮草征集不易啊。”
陈昭看着地图,忽然想起刚才账册上的疑点,试探着道:“先生,陈某方才核对账册,见伤兵营耗粮有异,或许……军中可省下一笔虚耗?”
他把二十石粟米的事说了,隐去了李吏的名字,只说账册有疑。
简雍听完,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你是说,有人虚报损耗?”
“不敢断言,只是觉得可疑。”陈昭道,“若能查清各营实际耗粮,剔除虚报,或许能多筹些粮草。”
简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说得有理。明日我便命人核查各营粮草,若真能省下虚耗,倒是大功一件。”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军中人事复杂,你初来乍到,不必急着出头,先做好分内事即可。”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护佑。陈昭心中一暖,拱手道:“谢先生提点。”
回到耳房时,月色已爬上窗棂。陈昭看着案上的账册,忽然觉得手里的笔有了分量。他前世总觉得报表枯燥,此刻才明白,乱世里的每一笔账目,都连着人命,连着成败。
他重新摊开竹简,借着月光,用小刀刮去那些可疑的朱笔批注,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损耗需核,宁缺毋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