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拄着根捡来的枯木枝，踉跄着往方才流寇避开的方向走。方才那番虚张声势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力气，后腰的伤口被冷汗浸得发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

风里的烟火气渐渐浓了，混着隐约的马蹄声和人语。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攥着枯木的手沁出了汗——那半块玉佩在怀里硌着，倒成了唯一的定心丸。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被车轮碾出深辙的土路蜿蜒向前，路侧的荒草被踏得东倒西歪。远处尘土飞扬，约莫百余人的队伍正缓缓前行，为首的几辆马车用粗布蒙着，看轮廓像是粮车，前后各有十余名披甲士兵护卫，手里的长矛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是运粮队！

陈昭眼睛一亮，正要迈步上前，却又猛地顿住。队伍中段，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文士正勒着马，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神态从容。虽隔得远，那股子文臣特有的气度却很显眼。

简雍！

陈昭几乎能肯定。史载简雍性情简傲，好以滑稽言辞劝谏，虽在军旅，却常着文士服饰。看这队伍的规模和行装，必是他无疑。

可如何上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衣烂衫，满身血污，活脱脱一个流民。直接冲过去，怕是会被当成刺客一箭射穿。

正焦灼间，队伍突然停了下来。那文士勒马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前方地势开阔，恐有埋伏，派两人去前方探路。”

机会！

陈昭心念电转，突然扯开嗓子喊起来，声音嘶哑却刻意透着急切：“先生且慢！前方有诈，不可轻进！”

这一喊，整个队伍瞬间骚动起来。十数支长矛齐刷刷指向他，几个士兵厉声呵斥：“何人在此喧哗？！”

那文士却抬手止住众人，目光落在陈昭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何人？怎知前方有诈？”

陈昭定了定神，故意跛着脚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长矛可及的范围外，拱手道：“在下陈昭，一介书生，遭流寇劫掠，侥幸逃生。方才在山后，撞见一伙贼人，约有数十，正商议在此伏击先生！”

他刻意加重了“数十”二字，又把方才流寇的对话拣要紧的说了：“那伙人说要投靠穰城张闿，还说……说要劫粮草、害先生性命！”

简雍眉头微蹙。张闿之名他自然知晓，此人原是黄巾军余党，盘踞穰城一带，专干劫掠之事，朝廷几次派兵围剿都未能根除。他此次押运粮草，本就低调，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

“你既遇流寇，怎会在此？”简雍折扇轻敲掌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侥幸藏身于坟冢之后，才未被发现。”陈昭早有准备，指了指来时的方向，“那伙贼人见在下胡言天象，疑有神灵示警，便绕路去了西边。在下想着先生或许会从此过，便赶来示警。”

他故意把“天象”二字说得含糊，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能脱身，又暗示自己并非寻常流民。

简雍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陈昭腰间的血迹和那柄充当拐杖的枯木，忽然问道：“你说那伙人要投张闿？可知张闿近日动向？”

陈昭心里一喜，知道对方已信了大半。他定了定神，回忆起关于张闿的记载，缓缓道：“在下曾听闻，张闿近日在穰城周边招兵买马，似在觊觎南阳郡治宛城。且此人与河北袁绍暗中有往来，恐是想借袁绍之势，在南阳自立。”

这话半真半假。张闿觊觎宛城是实，但与袁绍勾结却是陈昭的推测——乱世之中，地方势力依附大诸侯是常事，袁绍彼时在河北势大，张闿攀附也合情理。

简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此次南下，除了押运粮草，另一个任务便是探查南阳各势力动向，张闿与袁绍勾结之事，连他也是隐约有所耳闻，尚未证实。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书生，竟能说出这般内情？

“你读过书？”简雍话锋一转。

“略通史书。”陈昭答得谦逊。

简雍点点头，对身边的护卫队长道：“带他过来，先查探一番。若他所言属实，再做计较。”

两名士兵上前，搜了陈昭的身，见他除了半块玉佩别无他物，便押着他往队伍走去。经过粮车时，陈昭瞥见蒙布下露出的麻袋边角，果然是粟米的颜色，心里越发笃定。

到了简雍马前，陈昭被松了绑。简雍递给他一壶水，沉声道：“若前方真有埋伏，你救了这队粮草，便是大功。若你是说谎……”

“在下愿以性命担保！”陈昭接过水壶，一饮而尽，干裂的喉咙顿时舒服了许多，“先生若信得过在下，可派十人往左侧山坳埋伏，贼人若来，必从那里绕行包抄。其余人守住粮车，以不变应万变。”

他记得这一带的地形，左侧山坳是唯一能隐蔽包抄的路径，流寇若想偷袭，定会选那里。

简雍看了他一眼，不再犹豫，对护卫队长下令：“依他所言，速去部署！”

队长领命而去，队伍迅速调整阵型，十名精兵悄然潜入左侧山坳，其余人则将粮车围成一圈，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陈昭站在简雍身后，手心微微出汗。他赌的不仅是自己的记忆，更是乱世之中流寇的贪婪与急躁。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左侧山坳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简雍面色一凛，折扇收起：“果然有埋伏！”

陈昭却松了口气——成了。

片刻后，那队长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回来复命：“先生，果然有三十余名贼人从山坳偷袭，被我等伏击，斩杀十余人，其余逃窜。这是贼人头目，独眼龙！”

简雍看着那颗人头，又看了看陈昭，眼神彻底变了。他翻身下马，对着陈昭拱手道：“陈某有先见之明，救我等于危难，简某感激不尽。”

陈昭连忙回礼：“先生客气，在下只是恰逢其会。”

“相逢即是有缘。”简雍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几分文臣的疏离，“我看你谈吐不凡，似非寻常书生。如今乱世，孤身一人恐难立足，若不嫌弃，可暂随我等同行，到了宛城再做打算？”

陈昭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故作沉吟片刻，慨然道：“既蒙先生不弃，陈昭愿效犬马之劳！”

风掠过土路，卷起几片枯叶。远处的山影依旧沉默，而陈昭知道，自己终于在这个乱世，踩上了第一块坚实的立足之地。粮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辙痕的声音，像是在为他敲开历史的大门。

(第二回)狭路逢简，智说三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