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乾元殿，是另一个世界。
白日的喧嚣和紧张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寂静，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巨大的宫灯熄灭了多半，只留下几盏长明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幢幢黑影投在冰冷华丽的殿柱和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空气里苦药味和龙涎香似乎也凝固了，混合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病人特有的沉闷气息。
林薇的夜间值守被安排在靠近内殿门帘的一处不起眼角落，与其说是值守，不如说是一尊活动的、需要保持绝对安静的摆设。钱公公的安排用意不明，或许是那“以工代赈”四个字起了一丝微弱作用，或许只是更方便就近监视这个胆大包天的试药宫女。
她垂手站着，努力将呼吸放到最轻，仿佛要融入身后的阴影里。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内殿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楚稷的睡眠极其糟糕。
这是林薇很快得出的结论。
夜深人静时，内殿不再有白日的暴怒和呵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声音——压抑不住的、痛苦的辗转反侧，床榻发出的细微呻吟，还有时而急促、时而破碎的呼吸声。
有时，会是短促而模糊的梦呓。
“……母妃……” “……冷……” “……别过来……”
破碎的词语，裹挟着浓重的鼻音和某种深切的痛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无助的幼兽在寒冬深夜里的哀鸣。
每当这时，林薇的心脏都会不由自主地缩紧。她难以将此刻听到的脆弱，与白日那个阴鸷暴戾、动辄要人性命的少年帝王联系起来。
但更多的时候，是漫长的、死寂的沉默。沉默得让人怀疑里面的人是否还活着。
然后，忽然之间，会被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猛然打破。那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带着骇人的力度，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often followed by 呕吐声，或是药碗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每当这时，外殿值守的太监和宫女都会瞬间绷紧身体，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恐惧，却没人敢轻易进去。只有钱公公会第一时间从值房里冲出来，脸色铁青地掀帘而入，里面随后会传来压低的、焦急的劝解声和楚稷暴躁痛苦的呵斥。
林薇只是沉默地看着，听着。她像一个躲在幕布后的偷窥者，窥见着帝国最高统治者最不堪、最狼狈的一面。
她注意到，楚稷似乎极其畏寒。即使殿内已经比外面暖和许多，他寝殿的角落里依旧放着好几个炭盆，但他仍会在梦呓中喊冷。
她还注意到，他似乎对某种特定的、极淡的安神香气有所依赖。每次咳疾剧烈发作后，钱公公都会亲自点燃一种特殊的香饼，那味道清冷微甘，与其他浓烈的药味和香料截然不同。只有闻到那股味道时，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才会稍微平复一些，虽然眉头依旧紧锁。
这些碎片化的观察，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矛盾的画像。暴戾之下，是病痛的折磨；孤独背后，是深埋的创伤和恐惧。
这天后半夜，咳嗽声和骚动再次响起，比以往更加持久和剧烈。钱公公进去后，里面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楚稷的嘶吼声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帘幕。
“……滚！全都滚！朕不需要……假的……都是假的……”
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暴怒和一种……被背叛般的痛苦？
良久，声音才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钱公公脸色极其难看地退了出来，额角带着一块新的青紫，眼神里是压不住的疲惫和担忧。他挥退了想上前帮忙的太监，独自站在昏暗的殿柱旁，望着内殿的方向，久久不动。
一阵极轻微的、窸窣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钱公公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
是林薇。她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温度适中的参茶，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公公……您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喉吧？”
钱公公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的意图。最终，他或许是真的太累了，或许是觉得一个试药宫女也翻不出什么浪，伸手接过了茶杯。
温热的茶水入喉，他似乎稍稍缓过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内殿，低声骂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可奈何的担忧：“……真是……油盐不进……那安神香都快断顿了……还这般折腾……”
他的声音极低，几乎是含在喉咙里，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地钻入了林薇的耳朵。
安神香？快断顿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想起那清冷微甘的特殊香气，以及楚稷对它的依赖。
她垂下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用更轻、更小心翼翼的声音，仿佛只是纯粹出于好奇和讨好地低声问道：“那香……那般好用，为何会断顿？不能再制些么？”
钱公公正心烦意乱，闻言下意识地嗤了一声，带着一种“你懂什么”的不耐烦：“制？说得轻巧！那香里有一味最主要的‘寒潭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的深潭边，采摘极其艰难，年份不足药效全无！往年都是……都是北镇抚司那边专人负责采办，如今……”他话说一半，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失言，警惕地看了林薇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问这么多做什么？！滚回去站好！”
林薇吓得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瑟缩着退回到自己的角落，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寒潭蓟！北镇抚司采办！如今断了！
信息像碎片一样在她脑中飞速组合！
北镇抚司……那是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构，权力极大，但也极其敏感。由他们专门负责采办一味药材，足见其重要性和隐秘性。如今断了，是因为采摘困难？还是……北镇抚司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有人故意卡住了这条线？
联想到之前听到的“水患”、“贪墨”、“国库空虚”，还有楚稷那句“个个都来逼”……
林薇的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他的处境，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和内忧外患。连一味缓解他痛苦的安神香，都可能成为权力博弈的筹码和牺牲品。
而那味“寒潭蓟”……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系统，】她在心里急速呼唤，【检索‘寒潭蓟’的详细信息，包括性状、生长环境、替代可能性！】
【检索中……寒潭蓟，多年生草本，性极寒，喜阴湿，仅生长于北方苦寒之地灵气汇聚的深潭边缘……根系对水质及地脉波动极为敏感，人工培育几乎不可能……目前数据库内未发现完全替代品，但有三种药材混合或许能模拟其五成左右宁神功效……所需药材为：……】
系统报出了一连串药名。
林薇飞快地记忆着，同时心不断下沉。没有完全替代品，只有五成效仿……而且其中两味药，听起来也十分珍稀。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她该怎么把这个信息递出去？直接告诉钱公公？他绝对不会相信，反而可能立刻处死她这个“心怀叵测”的宫女。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
内殿的帘幕忽然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猛地掀开！
楚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赤着脚站在门口，头发散乱，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眼底是浓重的阴影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狂躁。他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像失控的野兽一样扫过外殿，最终死死盯住了角落里垂首站立的林薇。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刚才……在说什么？”
林薇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多少？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公公也吓坏了，连忙上前：“陛下，您怎么起来了？外面风大……”
“闭嘴！”楚稷看也没看他，目光依旧钉死在林薇身上，一步步向她走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却带着千钧的压力。
他停在她面前，俯下身，冰冷的呼吸喷在她的头顶。
“说。”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威胁。
林薇的大脑疯狂运转，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不能承认听到了安神香的事！那会立刻没命！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磕下头去，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却硬着头皮，将之前想到的、关于水患饥民的念头再次抛了出来，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奴婢……奴婢该死！奴婢只是……只是刚才听公公忧心国事，想起老家灾情，胡思乱想……绝无他意！陛下恕罪！”
楚稷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外殿死寂无声。
他能听到吗？他会在意吗？还是只会觉得她聒噪该死？
时间仿佛停滞了。
许久，头顶才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气声。
然后，是他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疲惫和某种扭曲兴味的声音：
“……又是你……”
“……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他没有发作。
他甚至没有追问安神香。
他只是直起身，极其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低哑地吩咐钱公公：“……明早……传户部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了内殿。帘幕落下，隔绝了他的一切。
林薇瘫软在地，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几乎虚脱。
【目标人物对执行员关注度提升。当前救赎值：-94%。】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94%……
关注度提升？
林薇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和后怕。
她抬起头，望向那重重帘幕。
漩涡的中心，那双疯狂而痛苦的眼睛，似乎正透过黑暗，无声地凝视着她。
她递出去的，似乎不再仅仅是刺。
还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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