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是高三毕业那天拍的。
照片里的我站在第三排，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嘴角的笑容有点僵硬，像被按着头强行扯出来的。石枳意在我左边，张牙舞爪地比着剪刀手，头发被风吹得像团炸开的蒲公英。
而我的正后方，杨鑫霖半站在凳子上，微微低着头。相机抓拍的瞬间，他的目光刚好落在我发顶，嘴角勾着点没藏住的笑意，阳光穿过他的睫毛，在我后脑勺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张被石枳意吐槽“表情管理失败”的照片，会被我翻来覆去地看这么多年。
第一次在篮球场见到杨鑫霖时，蝉鸣把夏天拉得格外长。他穿着白色球衣，跃起投篮的瞬间，阳光好像都落在他身上，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我攥着刚买的矿泉水瓶，看着他落地时扬起的下巴，突然觉得手里的水烫得像团火。
石枳意凑过来撞我的胳膊：“帅吧？这就是杨鑫霖，咱们学校的传奇。”
“还好。”我嘴硬，耳朵却烫得能煎鸡蛋。
后来的日子像场兵荒马乱的暗恋。我会借着问问题的名义，在他座位旁多站两分钟；会绕远路经过篮球场，假装不经意地看他打球；会把烤好的饼干偷偷放进他桌洞，然后躲在走廊拐角，看他随手递给队友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最傻的是圣诞那天，我包了个苹果，红绸带系了半天，结果在教室门口看到一群女生围着他送礼物。他接过那个包装华丽的礼盒时，指尖都没碰到我的苹果——我攥着那个冰凉的苹果，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一节课，直到苹果被体温焐得发软，才扔进了垃圾桶。
高一的冬天好像特别冷。我在图书馆拦住他，把练了无数次的告白说了出来。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把小扇子，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许池听，”他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别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四个字，像块冰，砸得我眼眶发酸。我点点头，转身跑了，书包带甩在背上，疼得像在哭。
石枳意在操场找到我时，我正蹲在香樟树下掉眼泪。她把我拽起来，指着教学楼的方向骂：“杨鑫霖就是个瞎子！他不配！”
云雨站在旁边，递给我一包纸巾，轻声说：“没事的，会过去的。”
那天的风真冷啊，吹得我耳朵疼，也吹醒了我。
从那以后，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物理题很难，数学公式很绕，但解出来的那一刻，心里的踏实是真的。我不再绕路经过篮球场，不再在他座位旁停留，甚至在走廊里遇见，也会低头加快脚步。
高二那次实验课，我们被分到一组。他拿着凸透镜测焦距时，指尖离我只有几厘米，我却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只敢说“步骤”“数据”，像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
他大概也觉得我奇怪吧。那个总偷偷看他的女生，突然变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直到高三百日誓师，我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目光扫过人群时，撞见了他的眼睛。
不再是疏离的，也不是淡漠的，是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执拗，直直地望着我。
那天的阳光很暖，吹过耳边的风里，好像都带着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开始往我桌洞里放牛奶，被我原封不动地送进失物招领箱；他问我题，我头也不抬地让他看回放；他绕路经过我家那条街，我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他的影子，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
最没出息的是那次发烧，收到他托云雨带来的解题步骤。那张A4纸上，他写“你以前总记错左手定则”，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他都记得。
毕业晚会那天，他在KTV的走廊拦住我。灯光昏昏暗暗的，他的白衬衫领口有点皱，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许池听，我以前很混蛋。”他说，“但我现在喜欢你，很认真。”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想起高一那个在篮球场耀眼的少年，想起他把饼干递给队友时的侧脸，想起他站在香樟树下说“别浪费时间”。
那些酸涩的、委屈的、偷偷藏在心底的情绪，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曾经等过你，”我说，“但现在，我需要你证明。”
他眼里的光像星火燎原，亮得惊人：“我会的。”
后来的故事，好像就顺理成章了。
他每天发晨跑打卡的照片，定位总在XX大学附近；他学做糖醋排骨，焦了三次才敢给我看；他站在铺满假樱花的路上，说“等真花开了，就不会紧张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给他发消息：“一起去看樱花吗？”
他打视频过来时，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里的笑却藏不住：“现在就去买机票。”
此刻我坐在XX大学的樱花道上，看杨鑫霖笨拙地给我剥草莓。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实验服上，像朵软乎乎的花。江瑞在不远处给云雨拍照，石枳意的视频电话里，她正对着镜头翻白眼：“早知道你们这么腻歪，当初就不该帮你拦着他。”
风穿过樱花树，簌簌地落了一地。我想起高三那年，躲在操场哭的自己，想起在日记本上写“再也不喜欢他了”的自己，想起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
原来青春里的那些心动、失落、挣扎，都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在对的时间，遇见那个也刚好走向你的人。
杨鑫霖把剥好的草莓递过来，指尖蹭过我的掌心，温温的。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咬了口草莓，真甜，“幸好那天，我回了你的消息。”
他笑起来，眼里的阳光比那年篮球场上的，还要亮。
樱花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也落在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毕业照上。照片里的少年，正望着他的女孩，眼里藏着一整个青春的秘密。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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