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账本
荣国府的中秋宴席摆在正堂大院。黛玉随贾母到时,桌椅已按尊卑次序排好。令她意外的是,主桌上竟摆着自己的名牌,位置仅在贾母、贾政、王夫人之下,竟在邢夫人与王熙凤之上。
“这……”黛玉迟疑地看向贾母。
贾母拍拍她的手:“按制,郡主位同亲王女,理当如此。”
王夫人站在一旁,嘴角绷得紧紧的。自盐税清查开始,贾政连续多日被叫去户部问话,王子腾也来信质问,她这些日子着实难熬。
“郡主请坐。”王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亲自为黛玉拉开椅子。
黛玉如坐针毡。按礼制,她坦然受之;按家礼,这却是大大的不妥。正犹豫间,周嬷嬷在身后轻咳一声。黛玉会意,端正坐下:“多谢太太。”
宴席开始,丫鬟们流水般上菜。王夫人不得不亲自为黛玉布菜,每一次抬手都像有千斤重。黛玉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不见了——那是王夫人平日从不离身的嫁妆。
“林丫头尝尝这蟹粉狮子头。”贾母笑着指了一道菜,“特意让厨房按你家乡做法准备的。”
黛玉刚要道谢,却见王夫人手一抖,一勺热汤洒在自己裙上。
“臣妇失礼了。”王夫人慌忙取帕子。
“无妨。”黛玉接过帕子自己擦拭,趁机低声道:“太太若累了,让凤姐姐来吧。”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头:“礼不可废。”
酒过三巡,贾政谈起庄子上收成不如往年。贾母叹道:“如今家里人口多,进项却少了。凤丫头,库里的银子还够使吗?”
王熙凤正啃着一块月饼,闻言差点噎住:“回老太太,省着些……总能周转。”
黛玉敏锐地捕捉到她与王夫人交换的眼神。她忽然想起前日路过库房,听见几个婆子嘀咕“连老太太的参都要典当了”。
“外祖母,”黛玉轻声道,“我院里用度太过奢靡,实在惭愧。如今既住在家里,一切从简才好。不如裁了我那边的四个小厨房,与大家一同用膳?”
满桌寂静。贾母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深深的怜爱:“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郡主规制不可废,这是朝廷的脸面。”
“不妨事。”黛玉微笑,“我与周嬷嬷商议过了,只要保证食材新鲜、器具洁净,其他都可简化。每月至少能省下二百两银子。”
王熙凤眼睛一亮:“二百两?”随即又讪讪地,“这怎么好委屈郡主……”
“就这么定了。”贾母一锤定音,看向黛玉的眼神满是欣慰,“好孩子,难为你这么懂事。”
宴席散后,黛玉独自在园中赏月。桂花香气浓郁得几乎醉人,她想起去年的中秋,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如今却要为一家子的用度操心。
“林妹妹。”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黛玉转身,见宝玉站在桂花树下,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自北静王府一事后,他们已有半月未曾单独说话。
“二哥哥。”她轻声回应。
宝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我写了首诗……给你。”
黛玉展开,就着月光细读:
“金枷玉锁困飞鸿,
珠帘绣幕掩春风。
不知天地宽几许,
只道故人情最浓。”
字字句句,都是对身份束缚的不满,和对往日情谊的怀念。黛玉鼻尖一酸,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黛砚,就着石桌写下:
“金玉非为困尔衷,
高天厚地任西东。
但守初心存至性,
何妨人在九重宫。”
宝玉读罢,眼中泪光闪动:“林妹妹,你不怪我了吗?”
“我从未真正怪过你。”黛玉叹息,“只是……我们都得学着长大。”
宝玉正要回应,忽听假山后一声轻响。宝钗款款走出,见二人一怔,随即笑道:“我原想赏月,不想打扰了。这就回去。”
“宝姐姐留步。”黛玉唤住她,“正好我们三人一起品诗。”
宝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三人围坐石桌,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诗词,气氛竟出奇地融洽。月光下,黛玉注意到宝钗不时偷瞄宝玉,而宝玉的目光却总在自己身上流连。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周嬷嬷的话——有些事,不是装作看不见就能避免的。
次日清晨,周嬷嬷带来了几本厚厚的账册。
“郡主既已开始理家,这些也该学起来了。”周嬷嬷摊开一本,“这是贾府去年收支总账,您先看看。”
黛玉本以为会枯燥无味,谁知一翻开就被吸引住了。账目中条理分明的记载,竟如诗词般有章法可循。不到半日,她便找出三处错漏,还推算出今年田租比去年少了近两成。
“嬷嬷,这里不对。”她指着一笔款项,“元宵节采买灯笼的银子记了两次,一次在公账,一次在内院账上。”
周嬷嬷眼中闪过赞赏:“郡主慧眼。老奴听说,琏二奶奶近日身子不适,宁国府那边账目乱得很。”
正说着,鸳鸯匆匆进来:“郡主,太太请您过去。”
荣庆堂内,王夫人面色疲惫:“郡主,凤丫头病了,宁国府那边无人主事。老太太的意思……想请你暂时代理几日。”
黛玉心头一跳。宁国府是贾珍当家,内宅却一直由王熙凤兼管。如今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管,实在不合常理。
“这……恐怕不妥吧?”
“确实不合规矩。”王夫人叹气,“但珍大嫂子常年病着,实在无人可用。你如今是郡主身份,又有周嬷嬷辅佐,最是合适。”
黛玉心知这必是贾母的主意,只得应下:“既如此,我试试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太太指点。”
回到蘅芜苑,周嬷嬷却面露喜色:“这是好事。宁国府账目混乱已久,郡主正好一展身手。”
接下来的日子,黛玉每日往返于宁荣两府之间。宁国府的下人起初对这个年轻郡主不以为然,直到她三日内理清了积压半年的账目,又将库房物品重新造册,众人才刮目相看。
“郡主,这‘借支’一项有问题。”周嬷嬷指着一页账,“说是珍大爷借去三千两修祠堂,却无借据也无还款日期。”
黛玉蹙眉:“珍大哥哥确实提过修祠堂,但据我所知只花了一千二百两。”她翻到后面,“而且这笔钱是从扬州盐课银子中支出的……”
话一出口,她与周嬷嬷同时色变。扬州盐课,正是林如海生前管辖的范围。
“嬷嬷,这事……”
“郡主先别声张。”周嬷嬷压低声音,“容老奴再查查。”
当晚,黛玉辗转难眠。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安排,想起皇帝突然清查盐税的旨意,又想起王夫人日渐阴沉的脸色。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
窗外,秋雨悄然而至。黛玉摸出颈间的玉佩,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她忽然有种预感,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真相,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