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贤觉得,自己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不是为别的,就为了消化周凛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比开手铐简单”。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坐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冰凉的手脚恢复了一点知觉,濒临崩溃的大脑也勉强重新开始运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手,还有散落在门边地板上的炸鸡包装盒和可怜的鸡骨头,一股迟来的、极其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震惊。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进洗手间,狠狠地用洗手液搓了好几遍手,又洗了把冷水脸,试图把那份狼狈连同周凛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都从脸上洗掉。
镜子里的青年,脸颊泛着洗刷后的红,眼神却依旧残留着惊吓过度的余悸,以及……一种深刻的困惑。一拳打死五个,三秒撬开防盗门,开锁比开手铐还简单……他那警察邻居,周凛,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都市传说?
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捞起茶几上孤零零的手机。微信里,何九华果然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
【老何: 兄弟!怎么样?!还活着吗?!】
【老何: 周警官没把你当不法分子就地正法吧?!】
【老何: [未接语音通话] x3】
【老何: 卧槽?!真出事了?!别吓我老秦!】
秦霄贤有气无力地敲字回复:
【老秦: 还活着。】
【老秦: 就是世界观需要充值。】
他没有力气详细描述自己是如何被锁门外、蹲啃炸鸡、又被周警官用一根发卡随手拯救的史诗级社死现场,只简单说了句“没大事,门好了”,就关了手机,疲惫地闭上了眼。
时间在安静与胡思乱想中溜走。窗外城市的喧嚣似乎也沉寂下来,铂悦府的夜晚如同沉入深海的贝类,只有零星几点住户的灯火点缀着深沉的夜幕。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熟悉的、磨人的空虚感从胃里蔓延开来——那顿门口解决的炸鸡,似乎并没有带来多少饱腹感。
饥饿,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执拗,再次成为了秦霄贤无法忽视的存在。这一次,他连点外卖的勇气都没有了。想到还要重复那惊心动魄的“开门-冲刺-拿外卖-祈祷门别锁”流程,他就头皮发麻。
挣扎了许久,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摸索着走向厨房。拉开储物柜,那熟悉的红色包装——红烧牛肉面,成为了他唯一的救赎。
厨房的操作灯亮起,清冷的光线照亮了小小的空间。锅里注入冷水,点火。秦霄贤撕开调料包,油脂和香精的复合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靠在冰冷的流理台上,眼神有些放空,听着水在锅底发出的细微滋滋声,随后是小气泡逐渐密集、翻滚的咕嘟声。
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抽油烟机启动声,夹杂着细微的锅碗碰撞声,极其诡异地……从隔壁传了过来?!
秦霄贤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下意识地关掉了自己这边的火,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错。声音来自1202。周凛家。
这个点……凌晨一点半?她在……做饭?
厨房紧挨着隔壁餐厅的位置,仅隔着一堵不算太厚的墙。秦霄贤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隔壁那位刑侦副队长,在经历了抓捕罪犯、审问犯人、或者更神秘刺激的工作后,深更半夜回家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下厨?这与他想象中警察回家倒头就睡或者继续挑灯看案卷的画风……不太一样啊。
巨大的好奇心如同猫爪,挠得他心痒难耐,甚至暂时压过了饥饿感和恐惧。他犹豫了几秒,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堵共墙旁边,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了上去。
声音更清晰了:似乎是水开了的声音,然后是面条下锅的细微声响,还有熟悉的、调料包被撕开的声音……等等?调味包?
秦霄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敢情周警官的深夜食堂,跟他家一样,也是……方便面?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同病相怜?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会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用一碗廉价的泡面,慰藉孤寂或疲惫的身心?尽管周凛的身心强大程度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一种奇特的冲动涌了上来。他重新回到灶台前,重新点火,打开火。
咕嘟……咕嘟……
哗啦……哗啦……
两个厨房,一墙之隔,竟然同时响起了水沸面滚的交响曲。
热水的蒸汽再次弥漫开来,厨房里充斥着浓郁的红烧牛肉面的味道。秦霄贤看着锅里翻滚的面饼,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多加了一个鸡蛋,撕开两包调料。
面很快煮好了。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红烧牛肉面(加蛋豪华版),走到了小小的餐厅区域。餐厅靠墙的位置,也紧邻着隔壁周凛家的餐厅。
他拉出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
隔壁的动静似乎停止了。面条煮好了?周警官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端着面坐到了餐桌旁?
深夜的寂静被打破,又被一种奇异的、充满烟火气的同步所取代。无形的墙似乎因为同款的泡面气息而消融了那么一丝丝。
秦霄贤低头吃了几口面,热乎乎的食物下肚,身体的不适缓解了一些。但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感,连同这寂静深夜带来的无边孤独,却更加清晰地包裹住他。他看着碗里腾腾的热气,白天被锁门外的无助惊惶、长久以来对舆论的恐惧、对人群的排斥、对未来的迷茫……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得他有些难受。
终于,他放下筷子,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不经意地,对着那堵连接着两个孤独餐桌的墙壁,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脆弱,问出了声:
秦霄贤“喂……”
这不像是在呼唤隔壁的邻居,更像是疲惫心灵一声无力的呢喃。他顿了顿,在只有自己面碗热气弥漫的寂静中,低声问道:
秦霄贤“你们警察……也会怕黑吗?”
问完这句话,秦霄贤自己都愣住了。他怎么会问出这么……莫名其妙又幼稚的问题?问一个徒手制服歹徒都不在话下、三秒就能撬开防盗门的刑侦副队长,怕不怕黑?
尴尬瞬间涌了上来,他恨不得把脸埋进面碗里。
墙的那一边,似乎也陷入了片刻的沉寂。连细微的咀嚼声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秦霄贤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就在秦霄贤以为周凛根本懒得搭理他,或者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准备放弃时,一个声音,隔着那堵不算厚的墙壁,清晰地传了过来。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工作后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空气和他纷乱的心绪。
周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仿佛那句话本身就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最终,她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平静,甚至有些冷感,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周凛“怕。”
这个干脆的回答让秦霄贤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墙壁方向,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紧接着,周凛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没有波澜,却字字敲在心上:
周凛“但更怕……”
她再次停顿了一下,才说出了后半句:
周凛“坏人不怕。”
轰!
简单的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秦霄贤心头炸响!他端着碗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怕。
但更怕坏人不怕。
这是什么感觉?好像一直浸泡在冰冷咸涩海水里的人,突然看到远处也有一盏孤独的灯火摇曳。那盏灯同样面对着无边的黑暗,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力量宣言。
原来强大如她,也曾畏惧黑暗的未知。但这份畏惧,并非退缩的理由,而是驱使她直面更深的黑暗、对抗那些毫无畏惧之心的恶意的动力!
他胸腔里那股沉闷的、冰凉的淤堵感,似乎因为这句话而松动了一丝缝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悄然涌上眼眶。
餐厅里,只有两碗相隔一堵墙的泡面,散发着最后的余温。墙的这一边,秦霄贤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蛋花和油花,久久没有动筷。墙的那一边,也再没有任何声响。
隔着一道水泥的屏障,两份深夜的泡面热气在空中相遇、交融,无声地蒸腾、弥漫,最终悄然消散在寂静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