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又缠上了这座城市。
陈奕恒站在公寓楼下的公交站台下,手里攥着一把没撑开的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他特意多买了份张桂源爱吃的红豆糕,想着等对方下课回来,两人能就着热茶水当点心。可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站台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晚高峰的车流声,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张桂源的课五点就结束,往常这个时候,早该带着一身铅笔屑的味道回来,笑着跟他说“今天画室的灯坏了,画得眼睛都酸了”。可今天,电话打了三通都没人接,微信消息也石沉大海,只有聊天框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跳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来。
陈奕恒把红豆糕揣进怀里护着,指尖触到包装纸的温度,心里却一点点冷下去。这已经是第三周了。自从暑假那次张桂源从咖啡馆回来,整个人就像被裹上了一层冰壳——不再跟他一起去食堂吃饭,不再熬夜画稿时等着他泡的热牛奶,甚至连睡前那句“晚安”,都变成了敷衍的沉默。
有次他半夜起来喝水,撞见张桂源坐在阳台的小凳上,背对着他翻看一本旧素描本。月光落在对方单薄的肩膀上,他想走过去递件外套,却听见张桂源压抑的咳嗽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咳得肩膀都在抖。可等他走近,张桂源却猛地合上书,起身回了房间,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温度。
雨势渐小,陈奕恒撑开伞往公寓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昏黑的光影里,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自家门口——是张桂源,背着画板,头垂着,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你回来了?”陈奕恒快步走过去,想把伞递到他头顶,却被张桂源下意识地躲开。那一下躲闪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陈奕恒心上。
张桂源抬起头,脸色比楼道里的灯光还要白,眼底泛着红,像是刚哭过。他没看陈奕恒手里的红豆糕,也没提没接电话的事,只是盯着公寓门的猫眼,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陈奕恒,我们谈谈。”
开门的瞬间,陈奕恒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桂花香——是上周他特意晒的桂花,装在张桂源最喜欢的玻璃罐里,放在玄关的架子上。可这香气没像往常一样让空气变得柔软,反而让接下来的沉默更显沉重。
张桂源把画板放在沙发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转过身时,陈奕恒正好把红豆糕放在茶几上,包装纸打开,甜香混着桂香飘过来,却见张桂源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避开什么滚烫的东西。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像一块冰,突然砸进陈奕恒的心里。他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笑了笑:“源源,你别开玩笑了,是不是今天画稿没通过,心情不好?我给你泡杯桂花茶……”
“我没开玩笑。”张桂源打断他,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直到变得像窗外的雨水一样冷,“陈奕恒,我早就腻了。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当初看你可怜,图你对我好罢了。”
“图我对我好?”陈奕恒的声音抖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抓住张桂源的手,却被对方猛地甩开。指尖空荡荡的,只剩下刚才触到的冰凉。
“不然呢?”张桂源抬起头,眼底是陈奕恒从未见过的陌生,“你以为我真的喜欢跟你一起蹲在花市砍价?真的喜欢喝你泡的、甜得发腻的桂花茶?还是你以为,我会跟一个‘杀人犯’过一辈子?”
“杀人犯”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奕恒的心上。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退一步撞在茶几上,茶几上的玻璃罐晃了晃,洒出几片干桂花。他看着张桂源,嘴唇动了动,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都知道了?是我妈找过你对不对?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她的,我哥的死不是我害的,我跟你解释,我……”
“解释什么?”张桂源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陈奕恒十八岁生日时送他的银钢笔,笔帽内侧刻着极小的“源”字,这些年张桂源画设计稿,从来都是用这支笔签名。可现在,张桂源捏着钢笔,像捏着什么脏东西,狠狠往垃圾桶里一扔。
“哐当”一声,钢笔撞在垃圾桶的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陈奕恒的心脏像是被这声音扎破了,他冲过去想捡,却被张桂源拦住。
“陈奕恒,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张桂源的眼睛红了,却硬逼着自己别过脸,“我已经申请了国外的学校,下个月就走。这个公寓,我已经跟房东说好了,明天就搬。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行李。衣柜被拉开,里面挂着的衣服一件件被塞进行李箱——那件陈奕恒送他的灰色卫衣,他穿了三年,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那件他们一起买的情侣款外套,张桂源总说颜色太亮,却还是在冬天天天穿着。
陈奕恒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张桂源熟练地叠着衣服,动作有条不紊,仿佛他们之间这五年的时光,不过是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梦。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灯光,也模糊了陈奕恒的视线。
“为什么?”陈奕恒的声音哽咽着,“张桂源,你看着我,告诉我,你说的都是假的,好不好?你是不是怕我妈对你做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我不怕她闹,我只要你……”
张桂源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却没回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硬得像石头:“我不怕她,我只是不爱你了。陈奕恒,你别再纠缠了。”
行李箱被拉上拉链,发出“咔嗒”一声,像是在为他们的故事画上句号。张桂源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停顿了几秒。陈奕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回头,希望他能说一句“我骗你的”。
可张桂源没有。他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雨的湿气,吹得陈奕恒打了个寒颤。张桂源走了出去,没有回头,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曾经紧紧相依的灵魂。
陈奕恒僵在原地,客厅里还留着张桂源身上的铅笔屑味,茶几上的红豆糕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垃圾桶里的银钢笔反射着冷光。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混着窗外的雨声,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支银钢笔。笔帽上的“源”字被摔得有些变形,却依旧清晰。他把钢笔握在手里,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点属于张桂源的温度。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段逝去的爱情,唱一首无声的挽歌。而公寓里那盆曾经生机勃勃的桂花盆栽,叶子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发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