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靡靡绕梁,乌纳瓦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些宗室勋贵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黏在她的衣袍、眉眼上,带着审视货物般的贪婪与轻慢,他们看的从不是战功赫赫的镇国公主,只是个待价而沽的联姻棋子。
乌纳瓦强压下胃里的翻涌,眉头拧成死结,猛地起身拂袖离席,发饰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像是在宣泄她满心的愤懑。
后花园里夜凉如水,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她单薄的银纹宫装愈发清冷。乌纳瓦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不甘心!论骑射,皇兄皇弟们没一个能赢她;论谋略,她曾率轻骑深入敌营,斩下叛将首级;论军功,她的案头堆着满满当当的捷报,可就因为她是女子,那些所谓的“亲人”便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打包送给邻国,用她的一生去换所谓的“边境安稳”。
“我该怎么办……”她仰头望着天边残月,声音里裹着从未有过的迷茫,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从没想过要争那龙椅,更不贪恋后宫的荣华,她只想跨上她的“踏雪”,驰骋在漠北的风沙里,过自己说了算的人生,可这一点点愿望,却成了奢望。
裴元刚走出宴席便听见了这声低叹。他席间便早已注意到这位与众不同的公主,她端坐时脊背挺直如松,不似其他贵女般娇柔,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此刻见她月下垂泪,那抹脆弱竟比殿上的英气更让人动容。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走上前,将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递过去,声音放得极轻:“公主,擦一下吧。”说完便转身要走,他懂她的骄傲,不愿让她在陌生人面前显露狼狈。
乌纳瓦接过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帕子,指尖微顿。
宴席上那么多人,要么觊觎她的身份,要么垂涎她的容貌,唯有眼前这人,方才未曾像苍蝇般凑上来,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只有纯粹的欣赏,没有半分龌龊。
她心头一动,急忙唤道:“等等!”
裴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面容冷峻,下颌线绷得紧实,唯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公主还有事吗?”
乌纳瓦看着他柔美却不女气的眉眼,刚才的委屈竟散了大半,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笑容褪去了殿上的锐利,像冰雪初融般柔和。“你叫什么名字?”
裴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晃了神,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连忙低头行礼,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臣姓裴,名元。”
乌纳瓦见他明明身姿挺拔,却因这一点羞怯微微局促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趣,刚才憋在心里的闷气压根散得无影无踪,连握着帕子的手指都松快了几分。
殿内丝竹渐歇,酒香仍萦绕梁间。
乌纳瓦侧坐于席,与身侧的裴元相谈甚欢,从西域的大漠长风聊到中原的诗词歌赋,裴元谈及朝政时的通透、说起江湖轶事时的鲜活,都让乌纳瓦觉得觅得了此生难得的知己。
她欣赏裴元眼中藏不住的洒脱,更感念他从未像旁人那般,用“待字闺中”“相夫教子”的框框束缚自己,反而真心赞叹她策马扬鞭的飒爽,支持她对自由的向往。
酒过三巡,乌纳瓦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门联姻,她要选裴元。
就在宴席将散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喏,江砚之才携顾临渊缓步而入。
江砚之落座后,照例对顾临渊询问江南水患,赏赐珍宝,群臣与宗室也纷纷上前奉承,一时间殿内满是阿谀之声。
乌纳瓦却忽然起身,广袖一拂,恭敬地向江砚之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陛下,臣女已选好联姻之人。先前陛下应允过,此次人选任凭臣女决断,对吧?”她抬眸看向江砚之,语气带着几分看似轻柔实则坚定的提醒,这一次,他不能再以任何理由驳回。
江砚之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玉扳指。
他飞快地用余光瞥向身旁的顾临渊,心下一惊:莫非她选的是顾临渊?若真是如此,自己该怎么办?
“臣女所选,是裴尚书之子——裴安。”
乌纳瓦的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裴安僵在原地,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耳中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视作知己的公主,竟然要与“自己”联姻?
而另一侧的江流之更是瞳孔骤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差点当场失态,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在心底惊喊:裴安可是女子啊!
江砚之听到“裴安”二字,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长舒一口气后,转向裴尚书的席位温声问道:“裴爱卿,犬子裴安可愿意应下这门婚事?”
裴安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出列跪伏于地。
她能拒绝吗?不能。若是此刻推拒,便是驳了陛下的颜面,更是让乌纳瓦的选择落了空,将陛下置于两难之境。
裴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咬牙颔首:“臣……遵旨。”
宴席散后,暮色四合。
裴元刚走出宫门,便将乌纳瓦快步拦住。
为什么是我?”裴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中翻涌着不解与显而易见的不愿,他虽视她为知己,却从未想过要与对方联姻。
乌纳瓦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认真而坚定:“因为在这满朝文武里,只有你能带给我自由。”不是权势的依附,不是利益的交换,而是她坚信,这个懂她、敬她的人,能让她不必困于后宅,不必失了本心。
裴元彻底愣住了,乌纳瓦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湖激起千层浪。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过了许久才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乌纳瓦原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厌恶与指责,毕竟她这般“强人所难”,实在有违常理。
可裴元的应允让她猛地松了口气,眼眶竟微微发热。而裴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融进了沉沉夜色里。
三年前
身穿素色襦裙的裴元跪在江流之面前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带着哭腔:“瑞王,求你帮帮我!求你救救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江流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郑重:“当然可以。我会给你自由,还会帮你报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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