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江南临时指挥营外暑气正盛，江砚之勒停快马时，玄色衣袍已被汗水浸透大半。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额角汗珠，便屏退左右，只让暗卫守在营帐百丈之外，确保无人能窥探半分动静。
帐帘被猛地掀开，药气与淡淡的龙涎香交织弥漫。
江砚之目光一锁，便落在了那张铺着素色锦被的军床上。
顾临渊半靠在枕上，往日里如霜雪般清透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泛着浅白，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透着几分无力。
“临渊！”江砚之声音发紧，几步跨到床边，指尖刚触碰到顾临渊的手背，便被那微凉的温度刺得心头一疼，“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顾临渊缓缓抬眼，狭长的眼尾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可看清来人是江砚之后，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突然涌进了满眶委屈。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行礼问安，也没提半句“江砚之的鲁莽行为。”，只是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攥住江砚之的衣袖，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琉璃：“陛下……你爱我吗？”
这话问得江砚之心脏骤然一缩。
他连忙俯身，将人稳稳抱进怀里，掌心轻轻抚过顾临渊汗湿的鬓发，语气里满是慌乱的哄劝：“我爱你！临渊，我怎么会不爱你？先前给你写的那些话，都是气话。气你之前总催我选秀、催我开枝散叶，气你把天下看得比自己还重……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
顾临渊的脸颊贴在江砚之温热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可喉间的涩意却越发浓重。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你为什么还是碰了贵妃”，想问“你是不是终究要为了江山舍弃我”，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当初是他自己说“陛下当以社稷为重”，是他亲手将江砚之推去后宫，如今又怎能怨怼？这般念头压得他眼眶发烫，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在江砚之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江砚之低头，见顾临渊紧抿着唇，任由眼泪无声滑落，那张谪仙般的脸被痛苦拧得微微发颤，心疼得几乎要碎了。
他慌忙伸出指腹，轻轻擦去顾临渊眼角的泪，声音放得更柔：“别哭了。那孩子不是我的，我从没碰过任何人。”
顾临渊猛地抬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眸子里满是错愕，他竟真的猜对了自己的心思？
“我爱你，自然不会让别人碰我半分。”江砚之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语气里满是认真，“可我是帝王，开枝散叶是朝野上下的期待，我不得不做些样子。”
他顿了顿，想起先前顾临渊总把“天下”“社稷”挂在嘴边，又带着几分委屈补充：“之前没告诉你，是气你总跟我讲君臣道理，气你把我推得远远的。临渊，是我错了，不该让你受这种委屈。”
顾临渊望着江砚之眼底真切的心疼，心里的郁结瞬间消散。
他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伸手环住江砚之的脖颈，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那就好……真好。”
江砚之低头，在他泛红的眼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又缓缓移到他的唇上，语气郑重得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从前我总没好好跟你说，现在我告诉你，顾临渊，我爱你，只爱你。”
顾临渊浑身一暖，仰头回吻过去。他哪里是真的病了？不过是赌一口气，想看看在“贵妃”和自己之间，江砚之会选谁。
如今答案摆在眼前，他再也不想管什么君臣之别、什么礼法纲常，从今往后，江砚之只能是他的，只能是顾临渊一个人的。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的御书房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桌上，映得那几本摊开的奏折格外显眼。
慕容北一大早便去了瑞王府，却被下人告知江流之昨夜入宫未归，他心头一紧，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进宫寻人。
御书房的门没关严，慕容北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阿北！你可算来了！”
他推门进去，就见江流之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正坐在桌案旁晃着腿，见他进来，立刻起身拉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桌前带：“刚好你来了，帮我批批奏折呗！”
慕容北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那可是御案，上面的奏折皆是国家大事，他一个外臣怎敢随意触碰？“陛下呢？江砚之陛下去哪了？”
江流之垮了脸，把江砚之去江南找顾临渊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替自家哥哥委屈的不满。
慕容北听完，眉头瞬间皱起，下意识道：“陛下身为帝王，为了一个臣子弃朝政于不顾，这成何体统……”
“你闭嘴！”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流之打断。少年眼眶瞬间红了，攥着慕容北衣袖的手也紧了几分，声音带着委屈的控诉：“什么成何体统？要是我生病了，在江南危机重重，你会不会不管不顾地来见我？”
慕容北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连忙伸手，轻轻揉了揉江流之的头发，语气满是慌乱的哄劝：“我错了，阿流，我不该那么说，是我不好。”
江流之见他服软，脸色才缓和了些，拉着他往椅子上按：“那你帮我批奏折，我看了一早上，眼睛都花了。”
慕容北拗不过他，只能坐下，可看着案桌上那厚厚一叠奏折，又迟疑了，他连奏折的格式都没摸透，怎么批？“阿流，我……我不能看这些，也不会批啊。”
“没事，你看着批就好，写你觉得对的就行。”江流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身走到旁边的软榻上躺下，拿起一本话本翻着，还不忘从旁边的食盒里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吃得脸颊鼓鼓的。
慕容北无奈，只能拿起笔，仔细看着奏折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斟酌着批复。
他没注意到，案桌上看似堆得满的奏折，其实只有最上面几本是真正关乎民生的要事，其余的要么是地方官拍的马屁，要么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江流之早就把有用的奏折批完了，剩下的这些，不过懒得批，故意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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