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城堡与王子

重庆的六月像只闷罐子，空气里浮着肉眼可见的热浪，柏油路被晒得软塌塌，踩上去能听见鞋底黏住地面的轻响。刘耀文跟在妈妈身后，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只装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和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耀文，待会儿到了贺先生家，嘴甜些，别乱跑。”妈妈的声音带着点喘，手里拎着的蛇皮袋晃悠着，里面是她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她要在贺家做住家保姆，这是她打了三份零工才托人求来的活计。

刘耀文没说话，只是盯着前面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别墅。院墙是米白色的，铁艺大门上绕着繁复的花纹，像他在动画片里见过的城堡围栏。风一吹，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漏出里面红砖墙的一角，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以前住的老楼，墙皮掉得像块破布，下雨天能听见屋顶滴滴答答的漏雨声。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大得让他有点发慌，攥着书包带的手指都在冒汗。

门开了，出来迎他们的是个穿着围裙的阿姨，说话带着温和的笑意：“是李姐吧？快进来，外面热坏了。”

客厅里凉丝丝的，中央空调吹着清爽的风，刘耀文下意识地往妈妈身后缩了缩。地板光可鉴人，映着他沾了灰尘的帆布鞋，像幅白纸上不小心溅上的墨点。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水晶吊灯垂在天花板上，晃得人眼睛疼，墙上挂着很大的画，他看不懂画里的人在做什么，只觉得颜色亮得很。

“这是你儿子？长这么高了。”阿姨笑着看向他，“叫耀文是吧？真精神。”

妈妈赶紧推了他一把：“快叫张阿姨。”

“张阿姨好。”刘耀文的声音有点闷，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刘耀文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一个男孩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浅蓝色的短裤，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发梢还带着点湿意，像是刚洗过澡。他跑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橘子味，像妈妈偶尔买给他的橘子味硬糖。

“张妈，我的模型拼好了！”男孩的声音清脆，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叮当作响。

他跑到客厅中央才停下来，看见刘耀文和他妈妈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干净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们是？”

“这是新来的李姐，以后帮咱们做家务。这是她儿子，耀文。”张阿姨笑着介绍，“贺儿，这是刘耀文，以后说不定会常来玩呢。”

贺儿。

刘耀文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他看着男孩走到自己面前，个子比他矮一点，皮肤很白，像老楼墙壁上那片没被晒透的地方。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连带着他眼里的光都变得金灿灿的。

“你好呀，我叫贺峻霖。”男孩伸出手，掌心温热，“你可以叫我贺儿。”

刘耀文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慌忙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握上去。贺峻霖的手指很软，不像他的手，因为总在外面疯跑，指关节上带着点小茧子。

“我叫刘耀文。”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空调太凉，还是别的什么。

贺峻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耀文？这个名字好听。你要不要看我的模型？是奥特曼的飞船，我拼了好久呢。”

他拉着刘耀文的手腕往客厅角落跑，动作自然又亲昵。刘耀文被他拽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停在眼睑上。

模型摆在一张矮几上，蓝色的飞船底座，银色的支架，连窗户上都贴了亮晶晶的贴纸。贺峻霖拿起一个小人偶，得意地晃了晃：“这个是迪迦，我最喜欢他了。”

刘耀文点点头，其实他也喜欢奥特曼，但他只有一个缺了胳膊的塑料人偶，是邻居家哥哥淘汰下来的。

“你家好大啊。”他忍不住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贺峻霖眨了眨眼：“还好吧，就是有时候一个人玩有点无聊。你以后可以常来吗？我把我的模型分你一半玩。”

刘耀文没说话，只是看着贺峻霖。他忽然觉得，妈妈说得对，这里真的像座城堡。而眼前这个笑着递给他奥特曼人偶的男孩，就是住在城堡里的王子。

妈妈和张阿姨在旁边说着话，声音远远的，像隔着层水。刘耀文的世界里，只剩下贺峻霖眼里的光，橘子味的香气，还有那句“分你一半玩”。

那天下午，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贺峻霖给他演示飞船怎么“起飞”，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来跳去，忽然觉得重庆的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临走时，贺峻霖塞给他一颗橘子味的糖，包装纸是亮晶晶的金色。“这个给你，很好吃的。”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明天还来吗？我教你拼战斗机模型。”

刘耀文攥着那颗糖，糖纸在掌心硌出小小的印子。他点点头，看着贺峻霖站在别墅门口朝他挥手，白色的身影在大片的绿色爬山虎里，像一朵悄悄开在夏天的花。

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座上，晚风吹散了点热气。刘耀文把糖放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别墅在暮色里像座发光的城堡，而城堡里的王子，正等着他明天再去。

那时候的刘耀文还不知道，有些遇见就像埋下一颗种子，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悄悄发成参天的树。他只知道，从那个闷热的下午开始，他的世界里，好像多了一束会发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