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五取书时，又下起了雨。
林微言撑着祖父留下的黑布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槐树下等了十分钟。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望着巷口来往的行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小姐。"
沈知珩背着个旧帆布包，手里拿着用牛皮纸包好的拓本。他没打伞，衬衫肩头洇着深色的水痕，发梢滴下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林微言下意识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伞骨撞到他胳膊时，两人都顿了下。
"谢谢。"他接过拓本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像块浸了凉水的玉。
"修复费......"
"不用了。"他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她的伞面上，"这伞是民国时期的吧？伞骨是老竹料，包边的黑布是柞蚕丝。"
林微言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把伞是祖父临终前留给她的，她只知道是老物件，从没想过能被一眼看出来历。
"我祖父以前是做伞的。"沈知珩的声音放轻了些，浅褐色的眼睛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温和，"这条槐花巷，以前有三家伞铺。"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巷尾，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墙皮斑驳，只有墙角的青苔长势正好。林微言在这里住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发现巷口的老槐树已经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影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沈先生对这里很熟？"
"小时候住过几年。"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我住前面的广福里，要顺路吗？"
雨势忽然变大，林微言看着自己帆布鞋尖很快被雨水打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伞下的空间很小，偶尔肩膀会碰到一起。林微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图书馆里的味道一样，只是混了雨气，变得更清透。她偷偷数着他走的步数，发现他每步的距离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你是学古籍修复的？"她没话找话。
"算是家传。"他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我祖父是故宫的修复师，父亲......"他顿了下，声音轻了些，"父亲后来改行做了别的。"
林微言没再追问，她注意到他帆布包侧面露出半本《天工开物》，书脊已经磨得发白。经过巷口的老面馆时，老板娘探出头喊："小沈，今天还吃阳春面？"
沈知珩点头时，林微言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不是"特邀"那么简单。
广福里的石库门就在前面，沈知珩在弄堂口停下："到这里就好。"他抬手想接过伞柄，指尖却和她的撞在一起，两人同时缩回手，雨珠顺着伞沿滴在脚边，敲出细碎的声响。
"下周......还能来请教您问题吗？"林微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沈知珩看了她几秒，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纸条，用钢笔写下一串号码："我这周都在图书馆，打这个电话就行。"
纸条上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瘦挺拔，末尾的句号顿得很用力。林微言捏着纸条转身时，听见他在身后说："雨天路滑，慢点走。"
她没回头，却能想象出他站在雨里的样子——白衬衫被雨水浸得半透，浅褐色的眼睛望着她的背影，像藏着片没说出口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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