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第一次见到沈知珩，是在市立图书馆最角落的古籍修复室。
那天她抱着刚从旧书市场淘来的《东京梦华录》拓本，裤脚还沾着雨天的泥点。修复室的木门虚掩着，檀香混着糨糊的气息从门缝里漫出来，她攥着牛皮纸封面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上周预约修复时，管理员说今天会有位特邀的修复师在这儿。
"请进。"
男声隔着木门传来，像被晨露浸过的竹枝，清润里带着点冷感。林微言推开门的瞬间，恰好撞见男人正低头用竹刀挑去书页边缘的霉斑，侧脸的线条在台灯下绷得很直，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鼻梁上，像幅工笔淡彩画。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老式机械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您好，我是上周预约修复的林微言。"她把拓本放在桌上，注意到他手边摊着的宣纸上，用小楷写着"沈知珩"三个字。
男人抬眼时，林微言忽然想起古籍里形容君子的句子——"朗朗如日月入怀"。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向她时带着点审视，目光扫过她怀里的拓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线装书不能这么抱，勒出折痕就难修复了。"
她慌忙调整姿势，指尖不小心蹭到桌角的糨糊罐，米白色的黏液立刻沾在虎口。沈知珩已经低下头继续处理书页，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些："纸巾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林微言抽纸巾时，发现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修复工具，连不同型号的竹刀都按长度排列。她偷偷抬眼，看见他正用毛笔蘸着稀释的糨糊，在破损的书页边缘细细涂抹，手腕转动的弧度稳得像座钟。
"这拓本是光绪年间的仿品。"他忽然开口，把修复到一半的书页推到她面前，"你看这里的朱砂印记，颜色发灰，是后期仿刻时颜料调错了比例。"
林微言凑近时，发梢不小心扫过桌面，他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喉结轻轻滚动了下："不过拓工还算精细，值得修复。"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穿过老式木窗的雕花棂格，在他发顶投下细碎的光斑。林微言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书房里的那只铜鹤香炉，每次焚香时，烟雾也是这样在光里慢慢散开。
"需要多久能修复好？"她问。
"三天。"沈知珩把拓本的封面掀开，指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下周五来取，记得带身份证。"
她点头时，看见他手腕上的表针正好指向下午三点。后来很多年，林微言总会想起这个瞬间——檀香弥漫的房间，沾着糨糊的指尖，还有男人低头时，睫毛在台灯下轻轻颤动的样子，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过了很久都没散去。
离开修复室时，走廊里的挂钟敲响了三下。林微言回头望了眼那扇木门，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翻书声，像有人在时光的褶皱里，悄悄翻动着被遗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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