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的寒意，是能钻透骨髓、冻结神魂的那种。
污浊冰冷的积水浸泡到胸口，沉重的玄铁镣铐不仅禁锢着行动，其本身蕴含的禁制之力更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持续刺入经脉，阻碍灵力的流转，带来绵密而尖锐的痛苦。黑暗如同实质的浓墨，将一切吞没，只有头顶极高处那道狭窄的缝隙，偶尔漏下一点微弱的天光，提醒着外界时间的存在。
烬渊被锁在中央的石柱上，冰冷的水波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刺骨的寒冷让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早已麻木，但比肉体更痛苦的，是那颗被悔恨、担忧和巨大茫然彻底淹没的心。
师尊昏迷前喷出的那口鲜血，染红的白衣，微弱的气息……如同最残酷的烙印，反复灼烧着他的脑海。
“我不是故意的……师尊……我不是……”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在空旷阴冷的水牢中显得微弱而绝望。前世记忆的碎片与今生的遭遇混乱交织，魔头的蛊惑与最终窥见的一角真相相互撕扯，让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恨自己的失控，恨自己的轻信，更恨自己那无法掌控的、带来无尽灾难的力量。
如果……如果他从未拥有过这力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师尊不会重伤，他们或许……或许还能保持着那表面冰冷、实则暗藏关怀的师徒关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最后的心防。巨大的自我厌弃如同这水牢的积水，冰冷地将他淹没。或许凌风和长老们是对的，他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祸害。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寒冷和绝望彻底冻结时，怀中那枚素心给的、能宁心安神的温玉，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这丝暖意如此微不足道，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艰难地维系着他即将涣散的神智。
素心师姐……她相信他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玉清宗药殿，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弦。
雪尘被安置在內殿最好的灵玉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唇边血迹已被拭去，但气息却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数位长老围在榻边，轮流输送精纯的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宗门内最好的药师眉头紧锁，不断施针用药，额角满是汗水。
“掌门师兄的灵脉……受损太严重了……几乎寸寸断裂……而且……”一位长老收回探查的灵力，声音沉重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而且他的本源……亏损得极其厉害！仿佛……仿佛早已油尽灯枯，此次只是彻底引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早已油尽灯枯？这怎么可能？！”凌风失声喊道，“师尊他明明……”
是啊，雪尘仙尊明明一直是那般强大，如同冰山般不可撼动，怎会早已“油尽灯枯”？
几位知情的、最核心的长老彼此对视，眼中都流露出深深的痛惜和无奈。他们隐约知道掌门一直在暗中耗费巨大代价压制着什么，却没想到情况竟已糟糕至此！
“不仅如此，”药师面色凝重地补充，“掌门体内还有一股极其阴损的魔气残留，正在不断侵蚀他本就脆弱的心脉和神魂，若不驱除，恐伤及根本，甚至……损及神智！”
魔气？！众人再次变色！难道烬渊所说……竟有几分属实？
“是那孽障的邪力反噬吗？！”凌风立刻联想到烬渊那可怕的力量。
药师摇了摇头，仔细分辨后，肯定道：“不，并非同源。这股魔气更为阴毒狡诈，带着一种……古老的诅咒气息，像是某种极其恶毒的秘术所致。”
古老的诅咒秘术？这显然超出了烬渊所能涉及的范畴。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事情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无论如何，先全力救治掌门！”资历最老的执律长老沉声下令，打破了沉默，“封锁消息，掌门重伤之事绝不可外传！宗门内外戒备提升至最高等级！至于烬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严加看管，待掌门苏醒后再行发落！”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忙碌起来。凌风守在榻边，看着师尊毫无生气的脸，拳头紧握，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愤怒，却也不禁闪过一丝疑惑。难道……真的错怪烬渊了？但那可怕的力量失控总是事实！
素心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小心翼翼地喂雪尘服下。她的目光扫过雪尘苍白的面容和那即便昏迷也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痛惜万分。她注意到，雪尘垂在榻边的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仿佛在虚握着什么，又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想起在禁地看到的那份残卷，想起“灵脉尽毁，神魂俱损”的代价，心中更是揪紧。掌门师叔他……究竟默默承受了多少？
喂完药，素心借口整理药材退到外殿。她心乱如麻，既担忧师尊的伤势，又牵挂水牢中烬渊的处境。她必须做点什么！
趁着无人注意，她悄悄取出一枚小巧的、用特殊药材炼制的褐色丹丸。这丹丸并无疗伤奇效，却能在极寒环境下缓慢释放一丝微弱的药力，护住心脉不被彻底冻伤。她将丹丸藏入袖中，心中有了决断。
夜更深了。
水牢中的烬渊，意识已在冰冷的折磨下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沉入水底时，头顶那狭窄的缝隙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
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闪过，似乎是什么东西被巧妙地送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入他面前的污水中，缓缓沉下。
烬渊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神智被强行拉回一丝。他艰难地低头，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看到一枚褐色的、毫不起眼的丹丸正悬浮在他胸前的积水中，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带着熟悉药草清香的暖意。
是素心师姐！
她竟然冒险将东西送入了守卫森严的水牢！
烬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涌上。他艰难地移动被镣铐禁锢的手臂，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丹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丹丸入腹，化作一股细微却持续的暖流，缓缓扩散开来，虽然无法驱散彻骨的寒意，却像一层薄薄的护膜，勉强护住了他即将冻僵的心脉和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这枚丹丸，和其中蕴含的未曾放弃的信任，成为了这无尽寒夜中，支撑他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线天空，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下去。
他要知道师尊的情况。
他要把望月潭的真相说出来。
他要……亲口对师尊说一声对不起。
而此刻，在玉清宗外围，一道融入夜色的黑影，正遥遥望着主峰药殿的方向和後山水牢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计谋得逞的弧度。
“种子已经播下，猜疑已然生根……雪尘，待你醒来，看到这师徒反目、宗门离心的局面，又会是何等表情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黑影低声轻笑，身形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水牢依旧冰冷，药殿依旧凝重。
但暗流，已愈发汹涌，等待着最终爆发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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