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压抑的、饱含痛苦的闷哼,如同冰锥刺破秘阁深处的死寂,也狠狠扎入了素心的心脏。
掌门师叔!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素心将那份记载着可怕代价的残卷迅速塞入怀中,循着声音来源,小心翼翼地潜行过去。越往深处,空气中的霜华之气越发浓郁精纯,却也夹杂着一丝极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紊乱波动。
穿过一排排高耸的古籍架,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被夜明珠柔和光芒照亮的圆形区域。地面铭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而雪尘,就跌坐在阵法中央!
他不再是那个清冷孤高、纤尘不染的霜华仙尊。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月白的道袍前襟沾染了点点猩红,触目惊心。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按在心口,身体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痛苦,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撕裂般的巨大痛楚。周身原本磅礴浩瀚的灵力,此刻竟显得有些涣散和紊乱。
在他面前,那枚布满暗红裂纹的古老玉符悬浮在半空,表面的暗红光芒虽然被暂时压制,却依旧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显然,刚才加固封印的过程极其凶险,甚至引来了严重的反噬!
素心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如此痛苦的掌门师叔!在她,在所有弟子心中,雪尘是如同冰山般强大而不可逾越的存在。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为了压制烬渊师弟体内的力量,师叔他……竟然在承受这样的痛苦?!那“灵脉尽毁,神魂俱损”的代价,难道正在应验?
强烈的震惊和巨大的担忧淹没了素心。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然而,就在她脚步即将迈出的瞬间,雪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尽管气息虚弱,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恢复了锐利如鹰隼般的警惕,冷冷地扫向素心藏身的方向!
“谁?!”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素心浑身一僵,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从书架后走出,跪伏在地:“弟子素心……冒犯禁地,请师叔责罚。”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雪尘看清是她,眼中的锐利和杀意(方才那一瞬间确实有)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复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强撑着想要站起身,维持掌门的威严,却因灵力反噬和内伤再次踉跄了一下。
“你……如何进来的?”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难掩虚弱。
素心不敢抬头,取出那枚家族令牌:“弟子……弟子家中旧物,偶能开启外围通道。弟子担忧师叔安危,又……又心系烬渊师弟,情急之下擅闯禁地,罪该万死!”她将头埋得更低,怀中的残卷仿佛烙铁般滚烫。
听到“烬渊”二字,雪尘的眼神骤然一痛。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素心以为他会立刻严厉处罚自己。
最终,他却只是极其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出去。今日所见,若泄露半字,宗规处置。”
他没有追究她如何进来,也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让她离开,并封口。
这反常的宽容,让素心更加确信了自己猜测的残酷真相。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师叔!您的伤……那古籍上记载的‘霜华净世’之法,代价太大了!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烬渊师弟他……”
“住口!”雪尘厉声打断她,语气骤然变得无比冰冷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恐慌,仿佛她触碰了某个绝不能提及的禁忌,“那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出去!”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内伤,他猛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
素心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明白了,师叔心意已决,任何劝阻都是徒劳。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含泪起身,一步步退出这片区域。转身的刹那,她看到雪尘缓缓闭上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素心失魂落魄地离开禁地,回到自己的药庐,心乱如麻。掌门师叔无声的牺牲,烬渊师弟绝望的处境,像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她拿出那份残卷,看着“灵脉尽毁,神魂俱损”八个字,只觉得字字泣血。
她必须做点什么!就算不能改变师叔的决定,至少……至少要试着找到减轻代价的方法,或者……告诉烬渊师弟真相?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无法压下。
然而,素心并不知道,她深夜潜入禁地的举动,尽管足够小心,却并未完全瞒过所有人。
几乎在她离开禁地入口的同时,远处一座山峰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穿着玉清宗普通执事弟子的服饰,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闪烁着绝非普通弟子应有的精明与阴鸷。
他远远望着素心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素心师侄……深更半夜,从禁地方向而来?有趣。”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看来,尊上感应到的‘碎片’共鸣并非错觉,玉清宗果然藏着秘密。雪尘……你究竟在隐瞒什么?那个叫烬渊的小子,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魔气波动,很快被山风吹散。
杀机,已如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静思崖内,烬渊对禁地中发生的一切和悄然逼近的危险一无所知。他依旧被冰冷的锁链禁锢着,在黑暗与绝望中煎熬。
素心那日短暂的探望和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却无法改变冰冷的现实。希望的火苗太过微弱,随时可能被无边的寒意吞噬。
他反复回想演武场上的失控,回想师尊冰冷的眼神,回想那个血月废墟的噩梦。破碎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盘旋,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师尊……”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沙哑破碎。恨他的绝情,却又无法控制地去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依旧对他充满了失望和厌弃?还是……如同素心师姐隐约透露的那样,正在为他承受着什么?
就在这时,石门下方的小口再次被推开。这一次,送进来的不是食盒,而是一个小巧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
烬渊微微一怔,挣扎着挪过去捡起。打开油纸,里面竟是一块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糕,以及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他心脏猛地一跳,急忙展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娟秀而整洁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安好,勿念。坚守本心,待转机。”
没有落款,但烬渊一眼就认出,这是素心师姐的字迹!她没事!而且还在想办法!
握着那块小小的、精致的桂花糕,感受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看着那句简短的嘱咐,烬渊冰冷麻木的心湖,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暖流。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珍惜地,一点点吃掉了那块糕点,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似乎连体内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一丝。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黑暗中,少年原本黯淡绝望的眼眸里,终于重新亮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师尊,师姐……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撑下去!他要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