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崖,并非真正的悬崖,而是玉清宗后山一处深入山腹的天然石窟。洞口被强大的禁制封锁,隔绝内外,只留下狭窄的缝隙透入天光。这里灵气稀薄,寒气逼人,是宗门关押重犯或惩戒严重触犯门规弟子的地方。
烬渊被粗暴地推入洞中,沉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冰蓝色的灵力锁链依旧缠绕在他身上,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压制着他体内躁动的力量,也禁锢着他所有的行动自由。
黑暗和死寂瞬间将他吞没。
他踉跄几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演武场上那失控的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对手惊骇的眼神,同门恐惧的私语,长老们震怒的斥责,还有……师尊那双冰冷刺骨、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怪物的眼睛。
“邪力……孽障……”雪尘那饱含震怒和失望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的心脏。
委屈、愤怒、恐惧、还有那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拥有这种力量?为什么每次失控,都像是在印证师尊对他的不信任和防备?那血月废墟的噩梦,那声“踏仙君”的低语……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烬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哽咽。冰冷的锁链硌得他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连唯一可能理解他(或者至少应该尝试理解他)的师尊,也亲手将他推入了这绝望的深渊。
体内那股灼热感并未因锁链的压制而完全消失,它像被激怒的困兽,在霜华之力的禁锢下左冲右突,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冰与火的煎熬,肉体的痛苦与精神的绝望,在这与世隔绝的囚笼里,将他反复凌迟。
玉清殿深处,雪尘的静室。
隔绝外界的结界无声运转,室内一片死寂。雪尘盘膝坐在冰冷的玉床上,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甚至隐隐透着一丝青灰。他紧闭双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双手结着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法印,周身霜华之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雾,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面前悬浮的一枚古朴玉符之中。那玉符通体莹白,表面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暗红的光芒在不安地跳动、挣扎,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正是封印着“噬魂烬渊”核心碎片的载体!它与烬渊体内的碎片同源,此刻正因烬渊在演武场上的失控而剧烈共鸣,冲击着封印!
“呃……”雪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强行加固这上古封印,对他而言是巨大的负担,每一次灵力注入,都像是在与一头洪荒巨兽角力,反噬之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识海中,前世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崩塌的宫殿,染血的玄衣,那双狂傲睥睨却又深藏悲凉的眼睛……
“墨燃……”一个破碎的名字,带着刻骨的痛楚,几乎要冲破他紧抿的唇。他猛地睁开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混乱的记忆,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烬渊体内的碎片苏醒速度远超预期,演武场的失控只是开始。若再任由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尽快找到彻底净化或分离碎片的方法,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他撤去法印,玉符上的暗红光芒暂时被压制下去,裂纹也似乎淡了一丝。雪尘疲惫地靠在玉床上,喘息片刻,眼神变得幽深。他需要查阅宗门最古老、最禁忌的典籍,那些记载着上古秘辛和禁忌之术的孤本,被深藏在只有掌门才能开启的禁地——“琅嬛秘阁”。
静思崖的囚禁,度日如年。
烬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有洞顶缝隙透入的光线明暗变化,昭示着昼夜更替。执法弟子每日会从石门下方的小口送入清水和简单的食物,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他开始麻木,不再去想为什么,不再去期待什么。体内的灼热感在锁链的压制下似乎也沉寂了,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死寂。
直到这一天。
送饭的时间似乎比平日早了一些。石门下方的小口被推开,一个食盒被推了进来。但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却异常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烬渊师弟?烬渊师弟!是我,素心!”
烬渊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挣扎着挪到门边,嘶哑地问:“素心师姐?”
“嘘!小声点!”素心的声音带着紧张,“我……我偷偷来的,时间不多。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我……还好。”烬渊喉咙发紧,在这绝望的囚笼里听到一丝关心,竟让他鼻尖发酸。
“师弟,你听我说!”素心的语速加快,“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股力量……它很危险,但我觉得它不属于你!掌门师叔他……他一定有苦衷!他这几天一直在禁地‘琅嬛秘阁’,似乎在查找什么非常古老的典籍,脸色很差,我送药时看到他……他好像受伤了!”
烬渊的心猛地一揪!师尊受伤了?是因为……他吗?因为要压制他体内的怪物?
“素心师姐……我……”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别说话,听我说完!”素心打断他,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我可能知道一点关于那种力量的事情。我家族世代行医,曾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称之为‘烬火’,是上古灾厄之力……但那本古籍被家族视为禁忌,早已封存。我……我想帮你!我想去查清楚!或许能找到控制它的办法!”
烬渊愣住了。素心师姐……要为了他,去冒险查阅家族禁忌?
“不!师姐,太危险了!你别……”他急忙阻止。
“别担心我!我有分寸!”素心语气坚定,“师弟,你一定要撑住!我相信你!掌门师叔他……他或许也在想办法救你!等我消息!”
说完,脚步声迅速远去,石门下的小口也重新关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烬渊靠在冰冷的石门上,心脏狂跳。素心的话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师尊在禁地查古籍?为了他受伤?素心师姐要为他冒险?
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悄然燃起。但同时,更深的忧虑也随之而来——素心师姐,千万不要因为他而出事!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灵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夜弟子的路线,来到了玉清宗后山一处极其隐蔽的断崖前。断崖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看似绝路。
素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非金非玉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符文,中心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宝石。她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宝石上。
宝石瞬间亮起幽蓝的光芒,投射在断崖前的虚空。光芒交织,竟缓缓勾勒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虚幻的光门!门后,隐约可见一排排高耸入云、散发着古老气息的书架轮廓。
这里,正是玉清宗禁地——琅嬛秘阁的入口之一!素心手中的令牌,是她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宝,据说是某位先祖与玉清宗有旧所得,能短暂开启秘阁外围的通道。但使用次数有限,且风险极大。
素心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想起烬渊苍白绝望的脸,她眼神一凝,不再犹豫,闪身没入了光门之中。
光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断崖前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秘阁内,浩瀚如烟海的典籍散发着岁月的气息。素心不敢深入核心区域,只在外围那些记载奇闻异志、上古杂谈的区域快速搜寻。她心跳如鼓,神经紧绷到极点,既要躲避可能存在的禁制,又要抓紧时间。
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书架底层,她发现了一卷用某种黑色兽皮制成的残破古卷。卷轴边缘焦黑,似乎曾被火焰焚烧过。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幽暗的光线,辨认着上面晦涩难懂的古文字和图腾。
其中一幅模糊的图腾,赫然描绘着一簇暗红色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焰!旁边标注着两个扭曲的古字——“烬渊”!
素心瞳孔骤缩!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和恐惧,继续往下看。残卷记载零碎,但关键信息触目惊心:“……噬魂烬渊,灭世灾厄……碎片不灭,寄于灵躯……霜华净世,或可一搏……然施术者,灵脉尽毁,神魂俱损……”
“灵脉尽毁……神魂俱损……”素心喃喃念出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这……这就是代价吗?掌门师叔他……难道想……
就在这时,秘阁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痛苦的闷哼!
素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黑暗深处!是掌门师叔!他果然在这里!而且……他似乎出事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残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是立刻离开,还是……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