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潭的冷意，如同跗骨之蛆，即便离开了那幽蓝炼狱，依旧深深钻入烬渊的骨髓深处，与体内那股蛰伏的灼热感形成冰火两极的撕扯。三日刑满，他从潭水中踉跄爬出时，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早已被潭水浸透，并在极寒中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入脏腑的寒气，仿佛连吐纳出的气息都要冻成冰渣。

就在他几乎站立不稳，想要一头栽倒时，那股熟悉的、带着霜雪气息的清寒灵力再次出现——是雪尘。他甚至没看清师尊是如何动作的，一件厚实的、带着清冽冷香的雪貂毛裘便罩在了他身上。紧接着，一只微凉却蕴含着强大灵力的手按在了他的后心。精纯温润的霜华之气缓缓注入，如同涓涓细流，温和而坚定地驱散他四肢百骸中肆虐的寒气，帮助他梳理混乱不堪的经脉。

整个过程，雪尘一言不发。他的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漠。只有那只按在后心的手，稳定而持续地输送着灵力，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然而，这份“关切”在烬渊的感觉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检查。

他低着头，任由雪尘的灵力在他体内游走，心头那股因寒潭受罚和被监视而产生的屈辱感，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瞬间燎原。那股奇特的灼热感再次被引燃，不再仅仅是丹田处的微热，而是像一条苏醒的、带着毒牙的火蛇，从骨髓深处猛地窜起，灼烧着他的理智，冲击着雪尘刚刚梳理平顺的经脉！

“唔…”烬渊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压抑这股暴戾的失控感，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雪尘的手微微一僵，输送的灵力骤然加强，带着强力的镇压力度！那双寒潭般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震惊与凝重。

他清晰地“看到”了：霜华之气在驱散寒气的同时，竟像是投入熔炉的冰晶，被一股突兀涌出的、极度不稳定且充满毁灭气息的暗红色能量吞噬消融！那能量并非魔气，却带着足以焚毁一切生机的狂暴感！

“烬渊！”雪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厉的斥责，仿佛试图用声音将弟子体内失控的力量压回去，“凝神静气，不可妄动！”

斥责声如同冷水，暂时浇熄了烬渊心头一部分怒火，也让他体内躁动的力量一滞。但那如毒蛇般盘旋的能量并未完全散去，只是暂时蛰伏，充满了危险的不甘。

“……弟子无能。”烬渊低下头，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自厌。他感觉得到体内那头危险的“野兽”，它刚才差点挣脱牢笼，而师尊的冷漠审视和斥责，更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怪物。

雪尘收回手，凝望着少年苍白中带着一丝诡异潮红的侧脸，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烬渊此刻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情绪：忧虑、警惕、一丝深藏的恐惧，以及……连雪尘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心痛。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冰凉。

“送你回房。”最终，雪尘只吐出四个字，语气恢复了疏离的平静，如同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他率先转身，衣袂在晨风中微动，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烬渊拢紧身上带着师尊气息的雪裘，默默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沉重，那件温暖的裘衣，此刻却像冰冷的枷锁。

烬渊的居所位于弟子院较为僻静的角落。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扑鼻而来。暖炉已经燃起，驱散了初冬的寒意，桌子上还放着一碗氤氲着热气的药粥。

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药箱，闻声回头，露出温婉清丽的面容，正是素心。

“掌门师叔。”素心看见雪尘，连忙恭敬行礼，随即关切地看向烬渊，“烬渊师弟？怎么脸色这么差？快过来把这药粥喝了，暖暖身子。”她快步上前，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扶住步履虚浮的烬渊。

就在素心温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烬渊手臂的瞬间，雪尘极其自然地跨前半步，恰好挡在了素心面前。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随意一站，却完美地隔开了素心和烬渊。

“寒冰潭刚出来，寒气重，勿要近身。”雪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目光却是投向素心身后架子上的一个药瓶，“那瓶‘固元散’，给他配入粥中，化服。”

素心伸出的手顿在空中，指尖微微一颤，随即从容地收回，垂眸应道：“是，师叔。”她转身去取药瓶，动作依旧优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淡。

烬渊没有留意到素心的失落，他所有的感官都放在了刚才师尊那一挡上——那如同本能般生出的抗拒，是针对素心师姐？还是……在防备他体内的“怪物”接近旁人？这个认知让烬渊心口发堵，他沉默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温度恰好的药粥，食不知味地吞咽起来。

雪尘站在一旁，目光深沉地看着烬渊喝药。霜华之气无声无息地在室内弥漫，确保那份诡异的灼热被牢牢压制在封印深处。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瓷勺偶尔触碰碗壁的轻响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安心休养。”见烬渊喝下药粥，雪尘留下简短的四个字，转身便走，没有任何停留。月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如同化开的云雾。

素心这才轻轻坐到烬渊对面，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轻叹一声：“师弟，你这又是何苦？掌门师叔他虽然严苛，但……”她想说“但终究是为你好”，可想起刚才雪尘那疏离而警惕的眼神，这话在舌尖转了转，最终没能说出口。她取出银针，“师姐再帮你疏通下郁结的寒气，这样好得快些。”

烬渊没有拒绝，低低应了一声。素心的医术精湛，银针刺穴带来酸胀感，也带来了舒适的热流。在素心靠近整理药箱衣角时，烬渊下意识地避了一下。就在他侧身动作的瞬间，素心眼尖地瞥见了他放在床边矮几上的，属于雪尘的那件雪白貂裘。裘衣下摆的内衬边缘，似乎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被火焰燎烤过的焦痕？旁边还有一枚看似普通的白玉牌，正散发着残余的、精纯而熟悉的霜华之气——那分明是刚刚雪尘为他压制寒气，仓促间遗忘下的护身灵力标识。

素心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她迅速移开目光，继续低头行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心底，却像是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悄然泛起涟漪。掌门师叔的力量气息……为何会留在烬渊师弟的贴身之处，还带着压制性的残留？

深夜。

白日被强行压制的寒意仿佛化作无数根冰冷的针，在骨髓深处游走，而那蛰伏的灼热则像燃烧的烙铁，与冰针争夺着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冰火交织，痛苦万分。素心的药力和针灸似乎也失去了效用，烬渊蜷缩在厚实的被褥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是在承受一场酷刑。

意识在极度的煎熬与疲惫中渐渐模糊下沉，坠入一片混沌黑暗的深渊。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感包裹着他，仿佛沉溺在极寒深海的最底层。就在窒息般的绝望即将淹没他时，眼前骤然亮起一道惨白而诡异的光——那不是太阳，而是……一轮悬在漆黑天幕上的巨大血月！

血月凄艳，其辉如凝固的血浆泼洒而下，照亮下方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宫殿废墟。崩塌的玉石台阶扭曲断裂，断裂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而悲怆的死亡气息。

绝望、痛苦、毁灭一切的疯狂……无数混乱而汹涌的情绪如同洪水般冲击着烬渊的识海。他看到一个身影！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废墟的最高处，背对着他。那人穿着一身同样染血的玄色战甲（或者类似大典礼服），墨色的长发在血色月光下狂舞，周身散发的威压沉重得如同整个天穹都要坍塌下来。

那狂乱舞动的背影……烬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地疼痛！

那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血色的月光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狂傲！然而，当那人的脸即将完全转过来，烬渊即将看清对方面容的关键一刻——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点，却充满惊惧和痛苦的嘶吼猛地从烬渊胸腔中爆发出来！他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般从床上弹坐而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腔而出！眼前只剩下斑驳的帐顶，和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噩梦！一个无比清晰、仿佛亲身经历、又带着灭顶之灾绝望感的噩梦！

“烬火？踏仙君……？”一个冰冷到几乎没有一丝温度，却又带着某种剧烈情绪波动的低语，如同寒夜里的叹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冰冷的房间内。

烬渊猛地扭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雪尘不知何时，正静立于他的窗边，如同融在月光里的一道孤影。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庞，那双一贯清寒如冰的眼眸，此刻竟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剧烈震颤和一种……烬渊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痛苦！那目光穿透夜色，紧紧锁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看穿！

踏仙君？那是谁？

那血月废墟上的背影……又是谁？

为什么……师尊会在这里？他的眼神……为何会那样？

无数疑问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烬渊混沌而剧痛的大脑。

失控边缘与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