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宗，坐落在终年云雾缭绕的九嶷山巅，琼楼玉宇隐于云海，仙鹤清鸣回荡山涧，一派仙家气象。然而，在这片清冷肃穆之中，总有一个身影格格不入，如同一簇跳动的、不合时宜的野火。

“孽徒！跪下！”

一声清喝，带着凛冽的寒意，在戒律堂空旷肃穆的大殿内炸响。声音的主人，正是玉清宗掌门，修真界赫赫有名的“霜华仙尊”——雪尘。

他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面容俊美无俦，却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霜。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堂下站得笔直，甚至带着几分桀骜的少年。

少年便是烬渊。

他身形高挑，墨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过分俊朗的脸庞带着几分不羁。玄色劲装勾勒出少年人蓬勃的筋骨，此刻，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像燃着两簇不服输的火苗。

“师尊息怒。”烬渊嘴上说着，膝盖却纹丝不动，“弟子不过是下山寻了些药材，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雪尘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仿佛能冻结空气，“门规第三条，凡宗门弟子，未经许可，不得私自下山。第七条，不得擅入后山禁地边缘。你倒好，两条齐犯！”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莹白、寒气四溢的玉尺——正是令玉清宗弟子闻之色变的“寒玉戒尺”。

“后山那株‘赤焰草’，生于魔气侵蚀之地，稍有不慎便会引魔气入体，你竟敢孤身去采？还将看守的‘石傀’打得灵核碎裂！”雪尘一步步走下台阶，月白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迫人的威压，“烬渊，你眼中可还有门规？可还有我这个师尊？”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却很快被冰霜覆盖。

烬渊梗着脖子：“那赤焰草是炼制‘清心丹’的主药！素心师姐说了，库房里缺得紧！至于那石傀……是它先动手的！我只是……只是下手重了点。”他想起那石傀笨拙地阻拦，自己心头莫名涌起的烦躁和一股不受控制的蛮力，眼神闪烁了一下。

“强词夺理！”雪尘已至他面前，周身散发的寒意让烬渊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素心自有宗门调度，何须你越俎代庖？下手重了点？若非巡山弟子及时发现，你可知那魔气侵蚀之地有多凶险？你可知一旦引动魔气，后果不堪设想！”

“后果？”烬渊嗤笑一声，那点强装的恭敬也荡然无存，“师尊眼里，弟子不就是个麻烦吗？做什么都是错！与其在这里听训，不如直接罚我好了！寒潭？戒鞭？弟子都受着！”

他挑衅般地看着雪尘，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为什么？为什么无论他做什么，在师尊眼里都是错？他只是……只是想帮素心师姐一点忙而已。

雪尘握着戒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少年倔强的眉眼，那熟悉的轮廓，那眼底燃烧的火焰……一瞬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痛彻心扉的影子重叠。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冥顽不灵！”雪尘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冰冷，“既如此，便去‘寒冰潭’思过三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来！”

寒冰潭，位于玉清宗后山极阴之地，潭水冰冷刺骨，蕴含精纯的霜华之气，对压制心魔、淬炼筋骨有奇效，但过程极其痛苦，寻常弟子浸泡一个时辰已是极限。

“三日？”烬渊瞳孔微缩，随即又扬起下巴，“去就去！”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背影挺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雪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戒尺的手久久没有松开。那少年体内……那股隐晦的、令他心悸的波动，似乎比上次察觉时又强了一丝。他收他为徒，究竟是对是错？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再次缠绕上他冰封的心。

寒冰潭名副其实。

还未靠近，一股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便扑面而来。潭水呈现一种诡异的幽蓝色，水面氤氲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四周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黑色怪石。

烬渊脱去外袍，只着单衣，毫不犹豫地踏入潭中。

“嘶——”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他，仿佛无数根冰针扎进毛孔，直刺骨髓。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但他咬着牙，一步步走向潭心，任由冰冷的潭水没过腰际、胸口，直至脖颈。

寒气疯狂地钻进体内，试图冻结他的血液和灵力。他运转心法抵抗，丹田处却隐隐传来一阵灼热，仿佛有一簇微小的火苗在跳动，不甘被这极寒压制。这感觉……很熟悉，每次他情绪剧烈波动，或者身处极寒、极险之地时，就会出现。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然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师尊……那张永远冰冷的脸，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却又漠不关心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师尊眼中，不仅仅是一个顽劣的弟子？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丹田处那簇微弱的灼热感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暴戾毫无征兆地冲上脑海！

眼前仿佛闪过破碎的画面：血色的天空，崩塌的山峦，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还有……一个模糊的、染血的白色身影，向他伸出手，眼中是刻骨的悲伤……

“呃啊！”烬渊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额角青筋暴起。潭水似乎更冷了，但那源自体内的灼热却像野火般试图燎原，冰与火的撕扯让他痛苦不堪。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潭边。

是雪尘。

他负手而立，月白的身影在幽蓝的潭水和嶙峋黑石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孤高清绝，不似凡尘中人。他静静地看着潭中痛苦挣扎的少年，眼神复杂难辨。

烬渊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

少年眼中是未褪尽的痛苦、倔强，还有一丝被撞破狼狈的恼怒。而雪尘……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流露出一丝极淡、极快，却真实存在的……痛楚？仿佛少年此刻承受的痛苦，正百倍千倍地加诸于他身。

但这丝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烬渊以为是错觉。雪尘的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只剩下审视和……一种烬渊看不懂的沉重。

“静心，凝神。”雪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气，传入烬渊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压制它，否则，寒毒入髓，神仙难救。”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但烬渊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紧绷。

压制？压制什么？烬渊想问，但刺骨的寒冷和体内的灼痛让他说不出话。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按照雪尘的话去做，努力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冰火两重天。

雪尘不再言语，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雕的守护神（或者说看守者）。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紧蹙的眉心和紧咬的唇上，仿佛要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看到那被重重封印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灵魂。

寒潭幽寂，只有水波轻微的晃动声和少年压抑的喘息。霜华之气与那蠢蠢欲动的未知力量，在这冰冷的牢笼中，无声地角力。命运的齿轮，在这极寒之地，悄然转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烬渊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那股灼热感终于不甘地蛰伏下去，刺骨的寒冷重新占据上风，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潭壁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烬渊低下头，看着幽蓝潭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水波晃动，倒影扭曲，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猛地甩头，水花四溅。

“见鬼……”他低声咒骂，声音嘶哑，“我这是……冻出幻觉了？”

然而，心底深处，一个模糊的念头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滋生：师尊……你究竟在怕什么？而我……又到底是什么？

寒潭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