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长到三岁时，宫里便多了许多欢声笑语。皇子沈念安性子沉稳，像极了沈景辞，总爱捧着书卷跟在御书房外；公主沈念初却活泼得很，继承了林清宴的武学天赋，整日追着侍卫们学拳脚，头上总扎着母亲亲手编的红绳。
这日退朝后，沈景辞刚走进凤仪宫，就见林清宴正陪着念初练剑。小姑娘握着柄缩小的木剑，有模有样地比划着“刺”的动作，却脚下一绊，直直往地上摔去。
林清宴正要去扶，沈景辞已快步上前将女儿捞进怀里。“慢些。”他捏了捏念初的小脸，“跟你母后学剑，得先学稳当。”
念初搂着他的脖子撒娇：“父皇教我嘛！母后总说我力气小。”
林清宴笑着摇头：“陛下可别惯着她，昨日刚打碎了朕的玉砚。”
沈景辞挑眉：“哦？那可得罚。”他故作严肃地看向女儿，“罚你……陪朕和母后去御花园放风筝。”
念初立刻欢呼起来，挣脱他的怀抱就往殿外跑，沈念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本《论语》，被妹妹撞得一个趔趄，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沈景辞握着风筝线，林清宴站在他身侧，看着两个孩子追着蝴蝶跑远。春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沈景辞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还记得江南的梅树吗？”他忽然问。
“记得。”林清宴望着远处的宫墙，“那年冬天，你说等回来，梅花正好。”
“今年江南的贡品里，有新酿的梅花酒。”沈景辞笑了笑，“今夜陪朕喝几杯？”
她刚点头，就见念初举着支桃花跑回来，往她发间一插：“母后戴花好看！”
沈景辞看着她鬓边的桃花，眼底笑意更深：“确实好看。”
夕阳西下时，一家人坐在亭子里用晚膳。念初扒拉着碗里的虾仁，忽然问：“父皇母后，你们以前是不是很厉害？秦风叔叔说，你们把坏蛋都打跑了。”
沈景辞看了林清宴一眼，柔声道：“是我们一起。”
林清宴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相触时，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的渡口，回到了皇城的刑场，回到了无数个相互扶持的日夜。
夜色渐浓，孩子们已睡熟。沈景辞和林清宴并肩站在殿前，望着满天星辰。
“其实朕时常在想，”他轻声道，“若没有前世的那些苦，我们会不会……”
“没有如果。”林清宴打断他，转头看他，眼里映着星光，“正是那些日子，才让我们懂得珍惜现在。”
沈景辞收紧了握着她的手，下巴抵在她发顶：“嗯，珍惜现在。”
宫墙上的角楼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悠长。这盛世安稳，正如他们期许的那般。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每一个日出月落里，在每一次相视一笑里，细水长流，岁月绵长。
沈景辞是在七十岁那年冬天走的。
那日雪下得很大，紫禁城像被裹进了素白的茧里。林清宴守在龙榻边，握着他枯瘦的手，那双手曾批阅过无数奏折，曾为她拂去过鬓边的落梅，此刻却只剩冰凉。
“清宴……”他气若游丝，目光望着窗外的飞雪，“别难过……”
林清宴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手背上。“我不难过，”她哽咽着说，“我陪你。”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傻……孩子们还需要你……”
他的手渐渐失去力气，最后落在锦被上。殿外的钟声缓缓敲响，一下，又一下，敲碎了满室的寂静。
沈景辞走了。那个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陪她从江南走到皇城的帝王，终究还是先一步去了。
林清宴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榻边，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沈念安带着文武百官跪在殿外，劝她保重身体，她才缓缓起身，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按陛下遗旨，办吧。”
国丧期间，她一身素缟，跪在灵前接受百官朝拜。新帝沈念安扶着她的手臂，低声道：“母后，您歇歇吧。”
林清宴摇头：“我没事。”
她成了太后，住进了慈安宫。宫里的人都说，太后娘娘性子沉静了许多，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望着江南的方向，有时摩挲着那枚龙纹玉佩——那是沈景辞当年在江南留给她的。
春日里，她会去御花园的梅树下坐坐。那里的梅树是按江南的品种栽的，花开时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合。她会想起他们在江南的武馆，想起他班师回朝时船头的身影，想起册封大典上他眼里的郑重。
沈念初常来陪她，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带着一身鲜活的气息：“母后，父皇说过，您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
林清宴抚摸着女儿的发顶，眼眶微红：“是啊，他也是我的。”
那年冬天，京城又下了场大雪。林清宴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的雪，忽然笑了。她让侍女取来笔墨，在宣纸上写下：“江南梅开，君可归矣。”
写完，她放下笔，靠在软榻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梦里，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宫宴，他站在廊下，玄色朝服，眉眼冷峻，问她：“你没事吧？”
这一次，她笑着答：“我没事，等你很久了。”
慈安宫的烛火，在雪夜里静静燃尽。史书上记载，孝安太后与先帝情深，合葬于昭陵。后世之人翻开史书，总会看到那段关于帝后共治天下的佳话，字里行间，都是岁月温柔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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