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死寂被打破,却陷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抑。汉元帝胸中翻腾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金杯玉盏叮当作响,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定在殿下早已抖如筛糠的毛延寿身上!
“毛——延——寿!” 元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刮骨的杀意,“尔这欺君罔上的狗贼!竟敢以丹青戏弄于朕!将此等绝色,污为貌寝!坏朕大事!来人!将这奸佞拖下去,千刀万剐!夷其三族!”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一片赤胆忠心啊!” 毛延寿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他知道,此刻唯有“忠心”二字,或可成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抬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涕泗横流,却强作出一副痛心疾首、忠肝义胆的模样,声音尖利地喊道:“陛下!陛下明鉴!臣…臣万死不敢欺瞒陛下啊!臣…臣正是见那王嫱姿容太过妖冶,实乃妲己、褒姒之流!陛下乃圣明天子,励精图治,若纳此等祸水入宫,恐…恐君王沉迷美色,荒废朝政,重蹈前朝覆辙!臣…臣忧心如焚,为江山社稷计,为陛下圣躬安康计,才…才忍痛将其容貌丑化!此乃…此乃壮士断腕,刮骨疗毒啊陛下!”
他眼珠急转,瞥见一旁容光慑人的昭君和满面喜色的呼韩邪单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庆幸”:“陛下!陛下请看!臣虽丑化其貌,使其未能入宫侍奉陛下,却阴差阳错,正好成全了今日和亲之事啊! 此等妖冶祸水,留在汉宫,必是心腹大患!如今将她远嫁匈奴,岂非天意?既全了陛下赐婚之诺,彰显天朝恩德,又为我大汉除却一潜在祸患,实乃一举两得!臣…臣虽方法欠妥,然一片苦心,皆是为了陛下,为了社稷啊陛下——!”
这番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庆幸论”,将他的卑劣私心包裹上“为国除害”的华丽外衣,试图用祸水外引的荒谬逻辑来打动君王。
殿中群臣,有的面露鄙夷,有的则低头不语。呼韩邪单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汉朝画师,竟敢将他尊贵的阏氏比作“祸水”?汉元帝闻言更是怒极反笑,那笑声阴冷刺骨。毛延寿的狡辩,非但未能平息他的怒火,反而更添一层被当众愚弄的羞辱感!
就在这死寂与压抑即将达到顶点之时,一个清越而凛然的声音,如同裂帛,骤然响起:
“毛延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即将远行的“宁胡阏氏公主”王昭君,竟怀抱琵琶,越众而出!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澄澈如冰,直视着跪伏在地的毛延寿,毫无惧色。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整个金殿:
“尔这奸佞小人,巧言令色,颠倒黑白!还敢妄称忠心?”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毛延寿的灵魂:
“罪一:尔索贿不成,挟私报复! 掖庭之中,尔与阉宦勾结,公然索要钱财美色。碧玉献财献身,尔便笔下生花;素心家贫无依,尔便恶意丑化,致其含恨投井!我王嫱,不屑行此龌龊之事,尔便怀恨在心,以丹青为刃,毁我容貌于画卷,断我前程于深宫!此乃挟私报复,公报私仇!尔之行径,已陷陛下于不察不义之地!此为其一罪!”
她再进一步,声音愈发铿锵:
“罪二:尔以私心污女色为祸水,离间君臣! 尔口口声声‘红颜祸水’,‘恐君沉迷误国’,实则是以己之卑劣私心,妄揣天意!女子容貌,何辜?竟成尔等推卸责任、掩盖罪行之借口!尔将后宫女子视为可随意践踏之鱼肉,更将社稷安危、君王德行,轻佻地系于女子颜色之上!尔此言此行,是在离间君王与后宫,更是在离间君臣,动摇国本!此为其二罪!”
她目光如电,扫过龙座,最终钉在毛延寿身上,发出最凌厉的诘问:
“罪三:尔口称忠君,实欺君辱君! 尔道陛下会因一女子而荒废朝政?荒谬绝伦!陛下乃圣明之君,胸怀天下,励精图治,岂是尔口中那等昏聩无能、沉溺女色之辈?尔此言,是将陛下视为何物?是那心智未开、易受蛊惑的稚子吗?!尔口称忠心,实则欺君罔上,辱君至极!视后宫女子为尔掌中玩物,视君王如尔可随意蒙蔽之稚童!此为其三罪!”
昭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洞穿一切的锋芒,直指毛延寿狡辩中最荒谬、最自相矛盾之处:
“尔方才更言,将我远嫁匈奴,是为大汉除却祸患?何其荒谬! 尔既口口声声指我为‘妲己、褒姒之流’,乃倾国祸水!若此言为真——” 她目光如寒星,扫过面色微变的呼韩邪单于,最终逼视毛延寿,“尔明知我为祸水,却仍将我画像呈于御前,任由陛下将我赐予匈奴大单于为阏氏!尔此举,是何居心?!”
“若我真为祸水,留在汉宫,或可惑君;然远嫁匈奴,成为大单于之阏氏,岂非更将惑乱匈奴单于,使其为我所控?届时,匈奴若因我而兴兵作乱,边关再起烽烟,黎民重陷水火!此等滔天大祸,尔毛延寿,可能承担?! 尔口称忠心,却将尔口中之‘祸水’亲手送入匈奴王庭!尔究竟是忠是奸?是愚是恶?尔此举,非但欺君,更是通敌!非但辱君,更是祸国!尔之罪,罄竹难书!”
最后,她掷地有声,如黄钟大吕:
“社稷之忧,岂在女子颜色?而在尔等蠹虫! 尔等贪婪成性,蛀空宫闱,蒙蔽圣听,败坏纲纪!尔等才是真正祸乱朝纲、动摇国本的社稷之蠹!尔今日之言,非但欺君,更是辱君辱国!罪不容诛!”
金殿之内,落针可闻。昭君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她不仅撕碎了毛延寿虚伪的“忠心”面具,更将矛头直指宫廷腐败的根源,甚至…隐隐触及了那“红颜祸水”论调的荒谬本质!而最后那番关于“祸水和亲”的致命诘问,更是如同利剑,彻底戳穿了毛延寿狡辩的谎言,将其险恶用心暴露无遗!呼韩邪单于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汉元帝端坐龙椅,脸色变幻不定。昭君未经许可,当殿斥责大臣,此乃大不敬!是对他皇权威严的又一次“僭越”!他心中不悦至极。
然而!昭君那番犀利无匹、逻辑严密、直指要害的斥责,尤其是最后揭露毛延寿“献祸水于匈奴”的荒谬与险恶,却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毛延寿所有的伪装,将他卑劣无耻、甚至可能“通敌”的嘴脸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那句“视君王如尔可随意蒙蔽之稚童”,以及“献祸水于匈奴”的指控,更是说到了元帝心坎里!他方才被毛延寿愚弄的羞愤,此刻被昭君酣畅淋漓地宣泄了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快意,以及对毛延寿可能“通敌”的惊怒,竟压过了对“僭越”的不悦!
“好!骂得好!” 汉元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他面色潮红,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泄愤后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字字珠玑!句句诛心!此等奸佞,巧舌如簧,居心叵测,实乃国之大贼!死有余辜!”
他指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毛延寿,厉声咆哮,如同龙吟:“拖下去!立斩!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陛下!陛下饶命啊!公主…公主饶命啊!臣冤枉啊…” 毛延寿最后的哀嚎被殿前武士如狼似虎地拖了下去,声音迅速消失在殿外。
汉元帝胸膛起伏,余怒未消,但看向昭君的目光,却复杂难明。有被顶撞的余怒,有惊艳于其才辩的震动,更有一种被“代言”后的扭曲快感。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强撑的威严:“公主…受惊了。启程吧。”
昭君怀抱琵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身,迎着殿外刺目的阳光,走向那不可知的命运。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斥责,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只留下一个在华丽宫装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决绝的背影。金殿之上,只余下毛延寿那番“祸水正好和亲”的荒谬余音,在死寂中无声地嘲笑着皇权的昏聩与画师的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