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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金殿惊鸿现 龙颜怒滔天

破卷——王昭君传

掖庭深处,孙嬷嬷阴沉着脸,将一套崭新的、象征“公主”身份的华服与珠翠,重重摔在昭君面前。那华服是锦绣堆叠,珠翠流光溢彩,却散发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穿上!别误了时辰!”孙嬷嬷的声音尖利刻薄,眼神复杂,混杂着惯有的怨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昭君即将“脱离苦海”所刺痛的嫉恨,“去给单于当阏氏,好过在这里烂掉!哼!”

昭君默默起身。她没有看孙嬷嬷,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堆华丽的枷锁。她走到铜盆前,仔细洗净双手,仿佛要洗去掖庭五年沾染的尘埃与绝望。她拒绝了宫女的服侍,自己动手,一层层穿上那繁复沉重的礼服。动作从容,不见丝毫即将远嫁异族的惶恐或悲戚。

最后,她拿起那把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掖庭长夜的琵琶,轻轻抱在怀中。指尖拂过琴弦,一丝微不可闻的清音流淌,仿佛是她与过往五年无声的告别。

未央宫,金殿肃穆。汉匈两国君臣齐聚,气氛庄重而微妙。呼韩邪单于端坐客位,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审视。汉元帝高踞龙座,神情淡漠,带着一丝施舍者的倨傲。他心中盘算的,不过是将一件无足轻重的“礼物”送出宫门。

殿门外,环佩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殿门开启的瞬间,仿佛有光华流泻而入。

王昭君,怀抱琵琶,款步而入。

她身着大红蹙金绣凤的华服,裙裾曳地,身姿挺拔如秭归江畔的青竹。乌发如云,绾成高髻,簪着御赐的九翚四凤金步摇,珠翠流苏垂落,映衬着她莹白如玉的肌肤。她并未浓妆艳抹,只薄施粉黛,却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若点朱,鼻若悬胆。那份秭归山水滋养的清灵之气,那份五年深宫磨砺出的沉静坚韧,此刻在盛装之下,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如同明珠拂尘,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璀璨光华!

她怀抱琵琶,步履从容,仪态万方。那琵琶古朴,在她怀中,却如同最忠诚的伙伴,与她浑然一体。她不是走向一场屈辱的和亲,倒像是踏着无形的阶梯,走向属于自己的祭坛,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悲壮的从容。

刹那间,满殿皆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目光都胶着在她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艳与震撼。丝竹声停了,窃窃私语停了,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

呼韩邪单于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他看着眼前这位容光照人、气度非凡的“宁胡阏氏公主”,再低头看看手中那幅平庸愁苦的画像,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失语,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这哪里是“姿容平庸”?分明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汉朝皇帝竟赐下如此珍宝!他心中对汉元帝的“感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然而,这满殿的惊艳与单于的狂喜,落在龙座之上,却化作了焚心蚀骨的惊涛骇浪!

汉元帝脸上的淡漠与倨傲,在昭君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瞬间崩裂!他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死死盯着殿中那光华四射的身影,仿佛要将她看穿!

是她!那个画像上被毛延寿画得丑陋不堪的王嫱!

“此等绝色…此等绝色…竟被…”他心中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一股被愚弄的羞愤如同毒火,瞬间烧遍全身!毛延寿!那个该死的画师!竟敢如此欺君罔上!将他汉元帝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亲手将如此绝世佳人推给了匈奴蛮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恨不得立刻将毛延寿千刀万剐!(一怒被画师愚)

然而,这被欺骗的愤怒尚未平息,一股更猛烈、更原始的占有欲和失控感,如同火山般喷发!如此美人,本该属于他!属于这未央宫!属于他汉元帝的龙床!她应该在他身下承欢,应该用她的绝色装点他的宫廷,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盛装华服,走向那个髡发左衽的蛮夷!一种被掠夺的、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暴怒,几乎让他失去理智。(二怒美人失掌控)

但最深处、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昭君此刻的姿态!

她站在金殿中央,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即将远嫁异族的惶恐,没有对帝王威仪的畏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哀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是平静,是决然,还有一种…一种近乎悲悯的坦然!她怀抱琵琶,身姿挺拔,仿佛不是去承受屈辱的命运,而是去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她竟然…她竟然将这和亲,这他汉元帝赐予的、本应充满屈辱的“恩典”,走出了几分慷慨赴义的悲壮!她竟然…将这牢笼的出口,当成了展现自身价值的舞台!她竟然…用这种无声的姿态,宣告了她对自己命运的某种掌控!这不再是皇权赐予的“命运”,倒像是她主动选择的“道路”!(最核心怒于——昭君竟似借和亲挣脱牢笼、展现价值,此乃对皇权绝对支配的僭越!)

“大胆!”汉元帝几乎要拍案而起,将那句“留下她!”吼出口!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额角青筋暴跳,龙袍下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掐出血痕!

然而,理智的最后一根弦死死绷住。呼韩邪单于就在殿下,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天子金口玉言,赐婚诏书已下,岂能出尔反尔?为了一个女子,失信于藩属,动摇国体?他汉元帝丢不起这个人!皇权的体面,比一个绝色美人更重要!

他硬生生将冲到喉咙的怒吼咽了回去,那滋味如同吞下烧红的炭火。他死死盯着昭君,眼神如同淬毒的利刃,恨不得将她当场凌迟!他看到她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乞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澄澈。

这眼神,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愤怒!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被无声嘲弄的、前所未有的羞辱!

“陛下!”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竟是王昭君自己!她怀抱琵琶,微微躬身,声音清越而平静,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在压抑的金殿之上,“臣女王嫱,蒙陛下恩典,封为公主,远嫁匈奴。此乃维系汉匈邦交、永固边塞和平之重任。臣女深知此行之重,愿以此身,为陛下分忧,为两国百姓谋福祉。战火纷飞,生灵涂炭,非汉匈之福。唯有和平,方为黎民苍生之幸。臣女虽远行万里,心系汉土,亦盼陛下圣德泽被四方,永享太平。” (昭君在皇帝要留下她时,表达了和亲的必要性)

这番话,字字清晰,句句恳切,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大义紧密相连。她不是哀怨,不是乞求,而是以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点明了和亲对于和平的意义。这更让汉元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留下她,便是置两国和平于不顾?这顶大帽子,他戴不起!

“好…好一个‘宁胡阏氏’!”汉元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恨意,“果然…‘深明大义’!望你…好自为之!” 他猛地挥手,动作僵硬而充满戾气:“赐…酒!为公主…送行!”

金殿仪式结束,昭君被引至偏殿暂歇,等待启程。殿内只剩下她和几名随侍宫女。这时,一个熟悉而佝偻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孙嬷嬷!

她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与往日的刻薄狠毒判若两人。她扑到昭君脚边,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公主!我的好公主!老奴…老奴有眼无珠!往日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老奴这糊涂人计较啊!”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磕头,“公主您如今是贵人,是单于的阏氏!老奴…老奴只求公主开恩,日后在单于面前美言几句,让老奴…让老奴也能跟着沾点光,离开这鬼地方…”

昭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她微微侧身,避开了孙嬷嬷的跪拜。

“孙嬷嬷,”昭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起来吧。”

孙嬷嬷一愣,抬头看着昭君平静无波的脸。

“我不需要你的巴结,也不会替你在单于面前说什么。”昭君看着她,目光清澈,“我只是…可怜你。”

孙嬷嬷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随即涌上羞愤的红色。

“我可怜你,”昭君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可怜你曾是芳苓口中的‘孙姐姐’,可怜你被先帝宠幸一夜后便被遗忘,可怜你侥幸逃过殉葬,却在这深宫里熬干了青春,熬硬了心肠,熬成了如今这副…欺软怕硬的模样。”

孙嬷嬷浑身一颤,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昭君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她最不堪、最不愿面对的过往和内心。

“掖庭里的姐妹,无论是碧玉、素心、芳苓,还是新来的那些孩子,还有你和我,”昭君的目光扫过这华丽的偏殿,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掖庭的阴暗角落,“哪一个不是可怜之人?哪一个不是被这深宫吞噬、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她微微叹息,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到这方寸之地的囚鸟,羽毛早已被磨得残破不堪。为何…还要互相撕咬,彼此为难呢?我走了,只望嬷嬷你…日后能善待她们几分。她们的日子,已经够苦了。”

说完,昭君不再看孙嬷嬷那张因震惊、羞耻、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而扭曲的脸。她抱起琵琶,转身走向殿外,走向那等候她的车马仪仗。

孙嬷嬷瘫坐在地上,如同被抽去了筋骨。昭君那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攀附的火焰,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她看着昭君决然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老兽般的呜咽。那谄媚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沟壑纵横的脸上,一片死灰般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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