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片干涸的土地,而你是唯一被允许降落的雨季。
——
简长生的新同桌看上去很高冷,实际上很高冷。反正很少理人。
简长生来到教室,小心翼翼地在座位上坐下。
陈伶头也没抬,正在预习物理课本,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在纸上划出工整的公式。简长生注意到他的手腕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骨节分明。
简长生把书包挂好,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焦躁从胸口升起。他下意识攥紧了校服下摆。他的皮肤饥渴症又要发作了。
自从初中那次事故后,他就患上了这种怪病。医生说这是心理创伤导致的躯体化症状,每当情绪紧张,他就会无法控制地渴望肢体接触,就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一样。
“新课本。”陈伶突然开口,推过来一本崭新的物理书。
简长生伸手去接,惊讶于对方居然会和自己说话。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背。那一瞬间,陈伶身上清凉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奇迹般地,他体内翻腾的焦躁感突然平静下来。
“谢谢。”简长生收回手,毫无由来的心跳却更快了。
整个上午,简长生都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每当靠近陈伶半米以内,他皮肤下的那种蚂蚁爬行般的痒意就会减轻。而每当陈伶起身离开,那种渴望接触的冲动就会变本加厉地回来。
课间操时,简长生故意落在最后。他看见陈伶站在男生队伍的末尾,身姿挺拔得像棵白杨。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够了吗?”陈伶突然转头,眼睛直直看过来。
简长生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听见陈伶又说:“你一直在发抖。”
简长生刚要解释,广播操的音乐突然响起,人群开始移动。不知是谁从后面撞了他一下,简长生整个人向前扑去——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陈伶的掌心很凉,隔着薄薄的校服面料,简长生能感觉到那双手的轮廓。他的躁动难安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转身抱住对方。
“小心。”陈伶说完就松开了手。
但做完操回教室的路上,陈伶罕见地走在了他身边,两人手臂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片梧桐叶飘落。
他忍不住认为这个表面高冷的新同桌其实内心并不高冷。
中午午休时,简长生的症状又发作了。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趴着睡觉,他却因为无法缓解的皮肤饥渴而辗转反侧。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他的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手放上来。”
简长生转头,陈伶依然保持着趴着睡觉的姿势,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他的左手平放在两张课桌之间,掌心朝上。
简长生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颤抖着伸出右手,轻轻放在陈伶的掌心上方一厘米处,不敢真的触碰。
下一秒,陈伶的手突然翻转,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十指相扣的那种。
清凉的触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简长生体内的躁动像退潮般平息。他的心,正无声的雀跃起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两张拼在一起的课桌上,简长生终于慢慢睡着了。朦胧中,他感觉陈伶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像是无声的承诺。
午休结束铃响起时,简长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陈伶的手不放。而一直冷脸的陈伶却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还在翻看笔记。
“……抱歉。”简松开手,看见陈伶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泛红。
不会是把他压麻了吧……那他为什么不抽走手呢?
陈伶收回手,轻轻转了转手腕:“皮肤饥渴症?”
简长生的血液瞬间凝固。这个他隐藏了两年的秘密,连班主任都不知道的病症,就这样被陈伶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你怎么……”
“你的症状很典型。”陈伶合上笔记本,“频繁的微小动作,对特定材质的偏好,还有这个。”他指了指简长生脖子上挂着的硅胶项链——那是医生建议的替代性触觉刺激工具。
简长生下意识把项链塞进衣领。他等待着一贯高冷的同桌露出嫌恶的表情,或者立刻申请调座位。但陈伶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铁盒,推到他面前。
“薄荷糖。可以帮助缓解。”
铁盒是冰凉的金属质地,简长生接过来时,两人的指尖再次相触。这一次,陈伶没有立刻抽手,而是停顿了一秒,像是在观察简长生的反应。
“谢谢。”简长生小声说,喉结滚动了一下。
放学铃响后,简长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看见陈伶把一本书塞进书包,好像叫什么神经什么什么论。书角已经卷边,显然经常翻阅。
“明天见。”陈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简长生点点头,看着对方转身离开,又看着对方回来。
陈伶的目光落在简长生不自觉地攥着自己校服的手指上:“手。”
“……呃对不起我没意识到——”
“不。”陈伶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可以握我的手,这比校服有效多了。”他甚至勾了勾嘴角。他的浅笑仿佛天生带有嘲意,但他的语气温柔的一点也不像嘲讽。他的眼睛,好像藏着什么不明不白的情绪。
简长生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他看着陈伶离开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棉质校服的触感。
第二天早晨,简长生特意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陈伶的座位上。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那张课桌,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昨天握住的那只手。
“你在干什么?”
简长生吓了一跳。陈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他把其中一盒放在简长生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这样做了一百年。
“我不……”
“蛋白质有助于神经调节。”陈伶打断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今天有物理随堂测验,你的手会抖。不方便写字。”
简长生握紧牛奶盒。他突然意识到,陈伶不仅记得他的病症,还记住了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物理测验时,简长生居然真的开始感到熟悉的焦躁。他的左手无意识垂到桌下地抓着裤腿,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右手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伸到他的课桌下方,轻轻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他转头看向陈伶,对方却专注地写着试卷,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有那只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课桌的阴影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脉搏。
二十分钟后,陈伶交卷离开。简长生看着自己已经平静下来写完的试卷,左手手腕上还残留着那种清凉的触感。
午休时间,简长生鼓起勇气把椅子往陈伶那边挪了半米。陈伶正在看那本《神经科学导论》——这次简长生终于看清了名字。他头也不抬地说:“闭眼。”
简长生乖乖闭上眼睛。下一秒,他感觉到陈伶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上,掌心微凉。
“深呼吸。”陈伶的声音很近。
简长生的睫毛扫过陈伶的掌心,他照做之后,体内的躁动奇迹般地平缓了许多。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陈伶正看着他,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有效。”陈伶得出结论,收回手时小指有意无意地擦过简长生的脸颊,“以后每天午休可以做这个练习。”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上课时陈伶会在桌下握住他的手腕,午休时他会把额头抵在陈伶的肩上,放学后他们会紧贴着对方的手臂一直走到校门口。
——其实他发病没有那么频繁的,但他们几乎一整天都在触碰彼此。
这些触碰看似都是陈伶在帮助简长生缓解症状,实则不然。简长生逐渐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陈伶开始会在握手时用指腹划过他的指关节,会在借他笔记时让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会在拥挤的走廊上不着痕迹地护在他身边。
也许他其实根本就不高冷呢?
简长生在体育课上跑完1000米后症状突然发作,躲进器材室发抖。陈伶找过来时,他正蜷缩在垫子上,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
“别咬。”陈伶坐到他身边,拉开他的手腕,然后做了一个让简长生呼吸停滞的动作——他把简长生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颈侧。
“这里效果更好。”陈伶的声音有些哑,“动脉跳动更明显。”
简长生的指尖能感受到陈伶颈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如此鲜活,如此有力。他的手掌下是陈伶温热的皮肤,微微凸起的喉结,还有随着呼吸起伏的锁骨。
“好点了吗?”陈伶问,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简长生点点头,却也没有抽回手。他们就这样在昏暗的器材室里保持着这个暧昧不清的奇怪姿势,直到下课铃响起。
那天之后,他们的“治疗”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私密。他们只要有人伸手,另一个人立马就握上去。他们还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贴近彼此,感受彼此的体温。
——其实连拥抱都算不上,但是他们两个男生却本能地不想让别人看见,仿佛是什么极为亲密的姿势,仿佛这种克制又隐忍,却又令他们渴望的触碰,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像一颗种子,扎了根,越发疯狂地长了起来。
某天午休,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简长生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皮肤饥渴症带来的焦躁感又开始蔓延。他闭着眼,听见陈伶轻轻合上书本的声音。
下一秒,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陈伶?”简长生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陈伶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手指依然停留在他的额角,缓慢地、试探性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某种易碎的珍贵物品。
简长生的呼吸微微加快。
“这样感觉好吗?”陈伶低声问。
“……嗯。”
“比牵手更好?”
“……嗯。”
陈伶的手指顿了顿,随后缓缓下滑,指节蹭过简长生的太阳穴,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向下,最后停在颈侧。那里是简长生皮肤饥渴症发作时最敏感的地方,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让他浑身颤栗。
果然,简长生猛地颤了一下,喉结滚动,耳尖瞬间红透。
陈伶盯着他的反应,眸色渐深。
“你很喜欢我碰你?”
简长生心跳漏了一拍。
“……嗯。”
“为什么?”
简长生抬起眼,对上陈伶的目光。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却带着某种隐晦的期待,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却偏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
简长生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抓住了陈伶的校服领口,将他拉向自己。
“很明显啊……”他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只想要你。”
下一秒,他反客为主,一把扣住陈伶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
陈伶的冷脸终于出现了裂缝,他的耳尖被染红,漂亮的眼睛变得晦暗,此刻的他像一只得逞的狐狸,直勾勾地看着简长生,脸上是再也无法遮掩的笑意。狐狸尾巴欢快地翘了起来。
“……可以吗?”简长生低声问道。
陈伶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
下一秒,对方的唇轻轻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像初雪落在掌心。他的唇有些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陈伶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发颤,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伶的手从简长生的后颈滑到耳际,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像是无声的安抚。
陈伶稍稍退开一点,呼吸有些不稳。他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却还固执地盯着简长生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什么。
“……感觉怎么样?”他小声问。
简长生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他伸手抓住陈伶的衣领,将他重新拉近——
“再来一次。”
他们的心跳比窗外的蝉鸣,更加震耳欲聋。
他像一片干涸的土地,而你是唯一被允许降落的雨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