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融入了秋天的晚夜,飘向花海之下比晚风更温柔的春天。
——
01
简长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陌生的衣柜里。不对,不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还要回去拖地啊,要是没有在晚上之前拖完,是要被打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简长生屏住呼吸。柜门被拉开,逆光中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终于找到你了。”一个陌生但好听的声音传来。
男人蹲下身,月光从窗外淌进来,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简长生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眼角有杏红的眼影。
“别……”当对方伸手时,他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柜板上。“呜……我会干活,别打我。”
记忆如潮水涌来——父母葬礼上的冷雨,亲戚家永远洗不完的碗碟,皮带抽在背上的火辣……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别怕,小简,我不会伤害你。”
简长生不信。每个大人都这么说,最后都会变成“把衣服脱下来”或是“跪到院子里去”。他死死盯着对方腰间的手枪,盘算着逃跑路线。
陈伶却退后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地上:“饿了吧?厨房有饭。”
糖果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简长生已经三年没吃过糖了,上一次还是妈妈……他猛地摇头,把突然涌上的酸涩压下去。
02
第二天清晨,他被香味唤醒。
陈伶系着围裙在煎蛋,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简长生只在路过早点摊时闻过这种味道。
“坐。”陈伶头也不回地说,仿佛没看见他踮脚偷拿水果刀的动作。
简长生缩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随时准备逃跑。但当陈伶把堆成小山的蛋饼推到他面前时,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烫。”陈伶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把差点塞进嘴的蛋饼拿开,轻轻吹了吹。这个动作太过自然,简长生愣住了。从来没有人给他吹过食物。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对自己这么好,是不是别有所图?
可是……自己有什么好图的呢?他无财,无势,他一无所有啊。
03
雨夜。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将黑暗撕开一道口子。简长生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梦里那片血色又一次漫上来,黏稠的、疼痛的。藤条差一点就要再次落下,他的哭喊无人听见……
他下意识蜷缩起来,却在动作的瞬间察觉到指尖传来的细微阻力。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陈伶的衣角,布料已经被他扯得发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简长生慌忙松开手,可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往后一带——他瞬间跌入一片温暖的怀抱。
“嘘……只是打雷。”
陈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的呼吸拂过简长生的后颈,温热而平稳,另一只手正缓慢地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轻柔得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简长生僵住了。他的头顶传来一阵舒适的颤栗,像是受惊的幼犬被人顺了毛。
可此时窗外的雷声又一次炸响,简长生本能地往身后的热源靠了靠,陈伶的手臂便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无声的回应。
雨声渐渐被身后人的呼吸覆盖,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芜的旷野上。
天空是血红色的,地面龟裂成无数碎片,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嘶吼。可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中央,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红衣,背对着他,衣摆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简长生想喊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他踉跄着向前跑去,脚下的土地却突然塌陷,整个人向下坠落——
“……长生。”
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梦境的混沌,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红衣人终于转过身,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
陈伶。
简长生猛地睁开眼,窗外雨势已弱,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敲打着窗棂。陈伶的手臂仍环着他,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他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很久,最后极轻地、极轻地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里。
这一次,梦里没有血,没有雨,只有那片红色衣角,在记忆深处安静地飘扬。
04
满月那晚,简长生发起了高烧。
混沌中有人不断更换他额上的冰毛巾,苦涩的药汁被一勺勺喂进来。他梦见自己在暴雨中奔跑,身后有温暖的灯光始终不灭。
“呜……红心……”他无意识地呓语,抓住那只微凉的手。
他根本不知道红心是谁,但他就是这样叫出了口。
“我在。”陈伶的声音。
05
退烧后,他第一次主动爬上陈伶的膝头。对方正在看书,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得钢笔掉在地上。
陈伶还未来得及弯腰,怀里便撞进一团温热。简长生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鸟,笨拙地攀上他的膝盖,膝盖骨硌在他大腿上,带着小心翼翼的重量。那件常穿的灰呢外套被攥出褶皱,男孩把整张脸都埋进衣料里,鼻尖抵着他领口的纽扣。
松木香混着药味萦绕在呼吸间。
陈伶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最终落在简长生单薄的脊背上。掌心下的蝴蝶骨嶙峋得惊人,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是稍用力就会折断。他收拢手臂时,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原来搂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霭,需要这样轻的力道。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
一只瘦小的手从外套缝隙里钻出来,迟疑地、抓住了他的食指。
他像只被伤透的小兽,蜷缩在黑暗里舔舐伤口,却在那人伸手时,迟疑地、颤抖着,将满是伤痕的爪子轻轻放在了他温热的掌心。
06
第二天早上,陈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热牛奶。当他缓步走来,而简长生下意识抱头防御时,那杯牛奶稳稳放在了三步外的凳子上。
“喝完有奖励。”陈伶轻声说,“猜猜是什么?”
“是……是糖吗?”他小声问。
陈伶手里变出两张游乐园门票:“是星星。”
07
在旋转木马上,简长生哭得发抖。
下来后,陈伶抱着他,说:“不喜欢我们马上回家。”
“没有不喜欢……”小男孩把头埋在陈伶的侧劲出,带着哭腔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彩灯在陈伶眼里流转成银河:“因为你值得。”
“你值得全宇宙的星星。”
“可是……我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啊……”
“谁说的?我要你啊。”
他的声音融入了秋天的晚夜,飘向花海之下比晚风更温柔的春天。
08
第二天,陈伶又说要带他去看舞狮。小简长生哪里看过舞狮啊,立马觉得很新鲜,眼里放光地笑着答应了。
金红狮头忽地窜到简长生面前,铜铃大眼眨了眨——那狮子竟冲他低头行了个礼。狮口一张,吐出一支冰糖葫芦,琥珀色的糖壳里嵌着去核的山楂。
冰糖葫芦被陈伶稳稳接住,递给了简长生。街上的其他小孩看见,羡慕的不得了,拽着他们父母的衣角说他们也要吃糖葫芦。
简长生看着糖葫芦,问陈伶,你不要吗?
陈伶说:“糖葫芦是你的,你是我的。”
狮子头默默地转开了。
09
简长生恢复原状的那日,陈伶正在厨房熬汤。
忽然身后脚步逼近——不是孩童轻快的踢踏,而是成年简长生独有的、猎豹般的步伐。他尚未回头,便被一双手猛地拽进房间,然后被抵在了门上。
“陈伶。”
低沉的嗓音裹着热气扑在耳畔,简长生用膝盖顶开他双腿,左手还护在陈伶后脑——分明是禁锢的姿势,却十分温柔。
“我变回来了。”
陈伶仰头望进那双灼亮的眼睛。此刻的简长生再不是蜷缩在衣柜里发抖的幼兽,对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亲近。
“知道。”陈伶忽然笑起来,伸手扯开对方衣领,“然后呢?”
然后他的手突然被更大的手掌覆住。简长生喉结滚动:“我现变回来了……你还要不要?”
陈伶拽着他领带吻上去,“当然要啊。”陈伶咬着他下唇轻笑,“早说过,你是我的。”
陈伶退开时,简长生盯着他湿润的唇,拇指蹭过他的下唇,又重重吻了上去。这一次更深、更凶,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倾注进去。
“嗯。我是你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