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请坐

九点是一位复诊的中年女性，焦虑症，三个月前开始在她这里做认知行为治疗。尤野的注意力集中在对方身上，语调平稳，在恰当的节点提问点头，在对方情绪波动时递上纸巾。四十五分钟的咨询结束得干净利落，患者起身道谢时眼眶微红，说最近睡眠好了很多。

尤野微笑着送她出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转过身，收起笑容。

她的表情转换向来很快，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太正常。但在这个世界待了半年后，她已经不再为这种事困扰了——她需要担心的事远比表情管理多得多。

比如现在，她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抽出两份记录本。

一份蓝色封面的常规病历记录本，她用黑色水笔在“九点”那栏写下一行字：“GAD患者第四次复诊，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从17降至11，药物治疗配合度良好，建议继续维持当前方案。”规规矩矩的专业表述，任何人翻开都挑不出毛病。

另一份是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没有标题，没有格式。她翻开，用另一支笔——那支穿越时带来的银灰色钢笔——在最新一页上写道：“九点患者一切正常，焦虑水平真实，情绪反应真实，家庭关系描述无矛盾，排除。”

写完“排除”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已经写了很多次，每排除一个患者都意味着她暂时安全，好像一切是她多疑，又或许只是还没找到证据。

她合上黑色笔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

下一个。

下午一点五十分，尤野提前十分钟把诊室里的香薰换了一种味道。原先的薰衣草用完了，她换成了柑橘调，更清冽一些。说不清为什么换，也许是直觉——那个叫苏新皓的预约让她隐约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紧绷感。

这种紧绷感并不陌生，上次出现是在1个月前，一个自称“能看到别人记忆”的年轻女人坐在她对面，全程逻辑清晰，谈吐正常，但她的瞳孔看向不同方向时会呈现轻微的颜色变化。那次咨询结束后，尤野在黑色笔记本上写下“待观察”。

那个女人没有来复诊。尤野后来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一张监控截图，说某小区发生入室盗窃，嫌疑人是一名年轻女性，至今在逃，她认出是那个女人。

两点整。

门铃响了。

尤野按下桌面上的应答键：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声控灯恰好亮起来。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被门框切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他走进来的时候，尤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

作为一个职业心理咨询师，不该有这样的停顿。

她很快移开视线，做出翻阅病历的姿势，但刚才目光里捕捉到的信息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初步处理——身高大约一米八出头，偏瘦但不单薄，整个人像是从某个设计师品牌的大片里走出来的，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双眼睛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在诊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近似琥珀的微光。

声音比她预想的清亮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不确定

尤野注意到他的站姿——脊背挺直，重心稳定分布在双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搓手、没有攥衣角、没有碰手机。一个真正紧张的人，通常不会对身体有这样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