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下游滩涂的风带着湿润的土腥气,新移植的引魂花蔫头耷脑,全无在碑林时的灵性。
那佝偻老魂被“安置”在一处简陋窝棚里,脚上缠着粗糙的布条,哼哼唧唧,一副行将就木的凄惨模样。暗地里,那双浑浊眼底的怨毒却几乎凝成实质。
【引魂花移走…河眼被围…该死的典狱卿!断我两路!】
老魂的心声在承砚识海中翻涌,如同毒液沸腾
【只剩最后一枚…最关键的第七钉!必须尽快…主上已等不及了…】
焦躁如同毒藤,缠绕着每一个念头。
时机已至。
黄昏,卿涵提着药箱,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悲悯,走进了窝棚。
“老人家,”
他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枯草,
“脚伤可好些了?我熬了碗安神汤,加了点舒筋活络的草药,喝了能睡个好觉。”
他递过去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甜腥气。
老魂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过药碗,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卿涵无害的脸庞。
【安神汤?黄口小儿,也敢在老祖面前耍花样?】
心声充满不屑,但面上却挤出感激涕零的假笑,颤抖着手接过碗
“谢…谢大人…您真是活菩萨…”
他装模作样地吹了吹,一仰脖,将药汤灌了下去,喉结滚动,药汁顺着花白胡须滴落。
药效发作得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老魂眼中的警惕和怨毒便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困倦取代,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呼吸变得粗重绵长。他歪倒在脏污的草铺上,发出含糊的呓语,彻底陷入了卿涵特制的、能引动心魔梦魇的安眠散制造的沉眠。
承砚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无声地出现在窝棚门口。他示意卿涵退开,自己则缓步走到草铺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张在睡梦中依旧扭曲着不甘和焦虑的老脸。他缓缓俯身,银笔在指尖无声旋转,橙光内敛。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再次刺入对方紧闭的眼睑之下,那被梦境和药物搅动得翻江倒海的意识深渊!
这一次,不再是主动散发的恶念,而是被药物和心魔引动、不受控制暴露的核心秘密!
【…碑林…河眼…都被堵死了…】
混乱的梦呓心声 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剩那里…最危险也最安全…】
【…池鸿…轮回渡司司长…自负的蠢货…以为镇魂印能镇压一切?】
【…最明亮的灯下…才是最深的影!】
【…第七钉…就在他每日批阅卷宗…摩挲无数次的…镇魂印匣之下!】
【…印匣压着阵眼…印在…钉在!主上降临…第一个吞了他!哈哈…呃!】
核心的秘密如同毒蛇出洞,在梦境的泥沼中嘶嘶作响!
承砚猛地直起身!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连指尖的银笔都险些脱手!镇魂印匣之下!大哥每日执掌轮回、维系秩序的核心权柄象征之下,竟然被埋下了最致命的“饲魔钉”!
他霍然转身,青灰色的衣袍在昏暗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快步走出窝棚。夜风带着忘川的湿冷,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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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渡司。
池鸿正批阅着往生名录,朱砂笔悬在一处,似乎有所感应。镇魂印安静地放在案头古朴厚重的印匣之中,散发着内敛的暗红微光。
承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步履依旧沉稳,但周身那股刻意压制的冷肃之气,让池鸿抬起了头。
“二弟?”
池鸿放下笔,目光锐利。
承砚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案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承载着冥府至高权柄的印匣上。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印匣下方与桌面接触的阴影处。
“大哥,”
承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的镇魂印…近日批阅时,可觉下方…有异样震动?灵力流转…可还顺畅?”
池鸿剑眉微蹙,仔细感知片刻,摇了摇头:“并无异样。二弟何出此言?” 他心中警铃微作
【二弟从不会无端问此,莫非…那碑林之钉还有关联?印匣…】
承砚捕捉到了池鸿瞬间的心念。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池鸿深邃的眼眸,那双总是冷静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出兄长的身影,也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碑林饲魔钉,河眼亦现端倪。幕后黑手,所图甚大。”
承砚的指尖,银笔悄然滑出袖口,笔尖一点橙芒凝聚,指向印匣,
“为保万全…弟斗胆,请大哥借印一用。”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
“——钓条藏于灯下之影的…大鱼。”
池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印?钓影?灯下?】
几个词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他瞬间明白了承砚的暗示,目光猛地刺向自己案头那方镇魂印匣!一股被亵渎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瞬间升腾!但他没有动怒,反而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朱砂笔搁在笔山上。
“可。”
池鸿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无上的威严和信任。他大手一挥,一道红光卷起那沉重的印匣,稳稳推向承砚
“二弟,放手施为。我…静待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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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轮回渡司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印匣被承砚放置在司内最空旷的中央地面,暗红色的微光在幽暗中流转,散发着沉凝的威压。
璜戈如同一尊铁塔,扛着镇魂枪,守在门口,黄光在枪尖吞吐不定,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猛虎。
澜舟的滑板悬浮在窗边,蓝光内敛,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池鸿端坐于主位,引魂幡虚悬身后,红光如幕,笼罩全场。
卿涵的药箱青光隐现,正在凝结坚硬如铁的共情泪
子言抱着安神烛,烛火平稳,映着小脸紧张又兴奋。
承砚站在印匣三步之外,银笔悬于身前,橙光流转,形成一个玄奥的符文。
他闭目凝神,强大的魂力通过银笔,化作无形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印匣下方——并非触碰那可能存在的钉子,而是如同最精密的诱饵,模拟着镇魂印被挪开瞬间,阵眼封印之力最薄弱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那模拟的“薄弱”感达到顶峰的瞬间!
“吼——!!!”
一声非人般的、充满无尽贪婪与暴戾的魔啸,猛地从印匣下方的地底深处炸响!整个轮回渡司的地面剧烈震动!
浓稠如墨、翻滚着无数痛苦面孔的魔气,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冲破地表的束缚!魔气并未直接扑向印匣,而是凝聚成一只巨大无比、布满鳞甲和骨刺的狰狞魔爪,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取站在印匣前方的承砚!速度快如黑色闪电!
【读心者!坏吾主大计!死——!!!】
狂暴的心声如同亿万根毒针,狠狠扎向承砚的识海,带着撕裂神魂的恶念!
“二哥小心!”
澜舟的惊呼和蓝光同时爆发!
“孽畜!”
璜戈的怒吼与镇魂枪的破空尖啸撕裂夜幕!
池鸿的引魂幡红光暴涨!
卿涵的净化青光如瀑洒落!
子言的安神烛火骤然明亮!
然而,承砚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
就在那魔爪即将触及他青灰衣袍的刹那!他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清明!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毁天灭地的魔爪,目光如电,精准地穿透翻滚的魔气,锁定了魔气核心处一点稍纵即逝的、代表着操控者意识链接的微弱精神波动——那是魔将化身的“心”!
“你的心音…”
承砚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审判的冰锥,清晰地穿透魔啸,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疲惫:
“…太吵了。”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银笔,早已蓄势待发!不再是点化咒纹的儒雅,而是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裁决橙芒!
以超越思维的速度,后发先至!
无视了那抓向他的魔爪,无视了翻腾的魔气,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了那魔气核心的精神波动之中!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那毁天灭地的魔爪,距离承砚的眉心只有不到三寸,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瞬间僵直、凝固!翻滚咆哮的滔天魔气,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剧烈地扭曲、抽搐,发出不甘的嘶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魔气核心处,一道细微却清晰的橙光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呃啊——!!!”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痛苦的尖啸,从魔气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精神层面崩塌的哀嚎!
璜戈的镇魂枪挟着万钧之力,狠狠捅进了翻滚僵直的魔气团!黄光炸裂!
澜舟的滑板如同蓝色铡刀,绞碎了魔爪的腕部!
池鸿的红光如同天幕压下!
卿涵的青光如净世之雨洒落!
在兄弟五人联手爆发的毁灭性力量下,那凝滞的魔气连同其中那点被银笔刺穿、正在崩溃的精神核心,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汽化、湮灭!只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满地流淌的、粘稠的黑色污渍。
轮回渡司内,光芒渐歇,尘埃落定。只有印匣依旧散发着沉稳的暗红微光。
承砚缓缓收回了银笔,笔尖橙光隐去。他微微喘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凝聚了他全部的心神和对读心术的极致运用,精准地找到了心魔的“耳”,一击致命。
他走到印匣旁,蹲下身。璜戈早已会意,镇魂枪枪尖如同最精密的铲子,小心翼翼地撬开印匣下方被魔气腐蚀的地砖。泥土翻开,一枚比之前所见更加粗大、缠绕着浓郁血光的玄黑饲魔钉,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钉尖正对着上方印匣的底部,仿佛一条毒蛇,时刻准备噬咬冥府的命脉!
池鸿看着那枚被挖出的钉子,又看向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承砚,沉声开口,带着劫后余生的凛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二弟,这‘心’…听得值了。”
承砚疲惫地闭了闭眼,指尖拂过冰凉的银笔。那魔将最后充满噪音的心音,似乎还在耳边残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
“…就是有点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