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二年(公元848年)一个朔风凛冽的冬夜,沙州城内死一般的寂静。浓重的墨色天幕低垂,仿佛要将这座饱经沧桑的城池彻底压垮。寒风卷起地上的沙砾,抽打着土坯房屋和枯死的胡杨,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我藏身于城东一片被风沙侵蚀的雅丹地貌之后,身上裹着与沙土同色的破旧皮袍,硌人沙粒顺着衣领钻进脖颈也浑然不觉。身后,是李明振和两百名精心挑选、屏息凝神的沙州义士。他们伏在沙地上,如同蛰伏的群狼,只有偶尔兵器与甲片轻微碰撞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和铁锈味的肃杀气息。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动。我的目光死死锁住东门城楼那两点在寒风中摇曳着昏黄如豆的灯笼火光,以及城门下军营里隐约透出的微弱光亮。
亥时三刻(约晚9点45分)。
突然,东门军营方向传来一阵喧嚣,夹杂着几声粗野的狂笑和劝酒声。那是安景旻的“商队”到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喧嚣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渐渐变得混乱、模糊,最终被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所取代。药力发作了!
“时候到了。”我低喝一声,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锐利的刀锋在暗夜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寒光。
几乎是同时,东门城楼上,一点微弱的火光猛地亮起,随即被迅速左右摇晃了三下!那是阎英达发出的信号——东门已被控制。
“点火,发信号!”我对身后的李明振低声下令道。
一支裹着浸透油脂破布的火箭被点燃,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裂浓重的夜幕,划出一道刺目的赤红色轨迹,直冲云霄!这是发动总攻的信号。
“杀——!”
压抑了数十年的怒火与渴望,如同沉寂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我身后的两百名沙州子弟,如同下山猛虎,发出震天的怒吼。我身先士卒,挥刀冲向洞开的东门!
“随我冲锋!灭吐蕃,复沙州!”
城门洞内,阎英达和他率领的吐谷浑勇士如同从地狱中走出来的煞神,浑身浴血,脚下踩着几具吐蕃士兵的尸体。吊桥早已放下,索勋率领的瓜州义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正从城外汹涌而入,迅速控制了城门两侧的通道,与从军营方向稀稀拉拉冲出来、明显脚步虚浮、神志不清的吐蕃士兵撞在一起,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
“议潮兄,节度使府!”阎英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指着城中心方向吼道。
“守住东门!”我无暇多言,带着李明振和如狼似虎的义军,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插向沙州城的心脏——吐蕃沙州节度使府!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被喊杀声惊醒的吐蕃士兵从营房、哨所中仓惶冲出,衣衫不整,面色惶恐。他们试图组织抵抗,但在义军排山倒海的冲击和复仇的怒火面前,显得混乱不堪。
零星的抵抗如同投入洪水的石子,瞬间被淹没。沿途不断有落单的吐蕃兵被砍翻在地。许多汉人百姓也推开了紧闭的门窗,惊恐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看着眼前的一切。
“唐军回来了!”
“杀吐蕃狗,报仇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瞬间爆发!石块、瓦片甚至是燃烧的木柴从街边的窗户、屋顶雨点般砸向惶恐不安的吐蕃兵。
吐蕃沙州节度使府那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还有数十名闻讯赶来、手持长矛盾牌、试图结阵抵抗的吐蕃亲兵。他们脸上带着惊惶,但眼神依旧凶狠。
“冲过去,碾碎他们!”我怒吼着,毫无畏惧地冲向敌阵。身后义军爆发出更猛烈的呐喊,如同钢铁洪流般撞击在吐蕃兵仓促组成的盾墙上!
“轰!”
刀光剑影交织着。利刃入肉的闷响、盾牌破碎的刺耳声、濒死的惨嚎、愤怒的咆哮……汇成了一首激昂的战歌。
我挥刀劈开一面盾牌,顺势将刀锋送入后面那张惊恐扭曲的脸。热血喷溅在脸上,温热而腥咸,却只让我胸中战意更加高昂。李明振手中长槊如游龙出海,接连挑翻数人。义军将士个个奋勇杀敌,以命相搏。
吐蕃亲兵的抵抗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下迅速崩溃,府门被合力撞开。
冲入府衙,庭院内尚有零星的抵抗。我带着十数名精锐的义士,直扑后堂灯火通明之处,一脚踹开沉重的堂门!
堂内,吐蕃沙州节度使尚绮心儿正慌乱地试图套上一件皮甲,身边只有三五个同样惊慌失措的亲卫。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主宰沙州生杀大权的吐蕃贵族,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张……张议潮!是你?”尚绮心儿看清是我,惊骇欲绝,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卑贱的唐奴,竟敢造反?给我杀了他!”
他身边的亲卫嚎叫着扑上来。
我身后几名悍勇的义士早已按捺不住,怒吼着迎了上去,刀光闪过,血花迸溅!尚绮心儿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向后窗。
“哪里跑!”我一个箭步上前,手中横刀带着积郁了数十年的血海深仇,化作一道寒芒,自下而上斜劈而出!
“噗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皮甲,嵌入骨中。尚绮心儿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颈侧巨大的创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堂中昂贵的波斯地毯。他抽搐了几下,那双曾睥睨沙州、视汉民如草芥的眼中,光芒迅速变得黯淡、凝固。
“尚绮心儿已死!”我踏前一步,一脚踩住他的头颅,高举滴血的战刀,厉声长啸,“沙洲光复,回归大唐,降者不杀!”
吼声如同惊雷,传遍了节度使府,也传遍了整座沙洲城。
“沙州光复,归大唐!” 府内外听到这吼声的义军将士,无不热血沸腾,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笼罩沙州百年的阴霾。
这时张淮深那边也传来捷报:武库顺利拿下,大批吐蕃制式的刀枪弓弩、皮甲盾牌落入义军之手!粮仓也被控制。其余三门守军本就人心惶惶,在得知节度使被杀、武库粮仓失守后,更是斗志全无,或降或逃。
当第一缕曙光刺破戈壁东方的地平线,洒在沙州城头时,这座饱经风霜的城池,已经换了人间。吐蕃的“奔巴”旗被粗暴地扯下,扔在泥泞的地上践踏。一面连夜赶制、虽然粗糙却无比鲜艳的赤红色唐字大旗,在残破的东门城楼上,迎着凛冽的朔风,猎猎招展!
城墙与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吐蕃士兵的尸体。幸存的吐蕃人或跪地投降,或惊恐地躲藏在角落。而更多的汉人百姓,正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他们看着城头那面久违的、象征着故国的赤旗,看着满身血污却挺直脊梁的义军将士,看着街道上堆积如山的吐蕃兵尸体……先是难以置信的呆滞,随即,巨大的喜悦猛然爆发!
“大唐,是大唐的旗!”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吐蕃狗被杀光了!”
白发苍苍的老者匍匐在地,亲吻着冰冷而熟悉的土地,浑浊的老泪纵横;年轻的汉子们挥舞着手臂,发出激动的喊叫,宣泄着积压的情绪;妇女们紧紧搂着孩子,喜极而泣……
我站在东门高高的城楼之上,脚下是尚绮心儿那无头的尸身,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有些沉重。寒冷的风如同利刃般刮过脸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硝烟气息。彻夜的厮杀耗尽了体力,双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但胸膛里那颗心脏,却在剧烈而滚烫地跳动着。
望着城下那片沸腾的,炼狱中带着新生的人间景象,望着那面在晨曦微光中艰难舞动的赤色唐旗,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堤防,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咸涩的滋味,汹涌着冲上喉头,灼烧着眼眶。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混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滚滚落下,砸在脚下冰冷的城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沙州,这颗河西走廊西端的明珠,在沦陷吐蕃近七十年后,终于挣脱了锁链,发出了第一声属于大唐的呐喊。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沙州的烽火点燃,只是吹响了河西光复的号角,更艰苦卓绝的血战与错综复杂的局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