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岁月,我表面上仍是那个为吐蕃贵族打理庶务、沉默寡言的张家郎君,内里却绷紧了神经,目光扫视着沙州城内外。借着家族的人脉与商路和替吐蕃人押运货物、征收赋税之便,我的足迹已悄然踏遍沙州及周边瓜州、肃州等地。
在瓜州城东那家挂着破旧幌子,终日飘着劣质酒气的“胡杨林”酒肆,昏暗的角落里,我与瓜州豪族索家的少主索勋对坐。他年轻气盛,谈及吐蕃人对索氏祖坟的侵占,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粗陶碗里的浊酒被他一饮而尽,碗底重重磕桌面上:“张兄,这口气,我索家咽了十年!只恨手中无刀,帐下无人……”
在肃州城外风沙弥漫的驿站里,我“偶遇”了押送一批驼队前往甘州的阎英达。这位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吐谷浑汉子,祖上曾是大唐羁縻州的头人。
篝火旁,他咬着半生不熟的羊肉,低声咒骂着吐蕃税吏对他们部族无休止的盘剥:“……牛羊要抽三成、青稞要抽五成、连女人织的粗毛布也要抢走。再这么下去,部族里的娃儿都要饿死了!唐廷……唉,远在天边。可这日子,真他娘的过不下去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沙州城内,我家的密室成了秘密的据点。灯火通明时,这里聚集着沙州本地的热血儿郎。安景旻,这位粟特商人的后代不仅精于算计,更有一身好武艺,他家在城中经营着最大的骡马行,消息最为灵通。
“吐蕃驻军换防的日期,粮仓的位置,烽燧守备的虚实……这些,小弟都能设法探来!”他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冒险者的光芒。还有李明振、张淮深等族中兄弟,他们年轻的脸庞上燃烧着与我同样的火焰。
密室之中,灯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或坚毅、或愤怒、或忧虑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气氛。每一次聚首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每一次密谋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我们歃血为盟,以汉家列祖列宗、以沦陷的河山为誓,结为生死兄弟。誓言低沉,却重逾千斤,在斗室中回荡。
“光复沙州,再复瓜、肃,十一州之地,必复归于唐!”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非一日之功,需深藏若虚,潜龙在渊。联络四方志士,暗藏兵刃,勤习战阵,待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方可奋雷霆一击!”
众人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纷纷低声应和。
然而,积蓄力量的道路,充满了困难与鲜血。一次,我们试图将一批暗中打造的刀剑,藏在一批运往寿昌烽燧的修补城墙的麻条石中。负责接应的兄弟是烽燧下一处驿站的小吏。行动前夜,消息却意外走漏。吐蕃巡逻队如恶狼般扑向驿站。
我们的人拼死抵抗,终究寡不敌众。那位小吏兄弟,为了掩护同伴带着兵器撤离,手持一柄刚开锋的横刀,怒吼着“大唐万岁!”,独守驿站大门,身中十余箭,血染黄沙,壮烈殉难。吐蕃人砍下了他的头颅,悬挂在驿站残破的旗杆上示众三日。
噩耗传来,密室中一片死寂。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烧。安景旻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他双目赤红:“这吐蕃狗贼,必须血债血偿!”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悲痛和怒火充斥着我的心头。我看着兄弟们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看着他们眼中复仇的欲望。
“都给我住手!”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威严,像冰冷的铁箍勒住了即将失控的野兽。所有人猛地看向我。
“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我指着窗外,仿佛能看见那高悬的头颅,“我们死不足惜!可沙州城内外,我们联络的数百义士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我们多年的心血,就此毁于一旦吗?”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悲痛而愤怒的脸,“这份血仇,我们要报。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之血,他日必以百倍、千倍讨还!祭奠英灵最好的方式,不是莽撞的送死,而是积蓄力量,完成他的未竟之志——光复河山!”
我的话,像重锤敲打在众人心头。狂热的怒火被强行压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恨意和坚定的决心。
我们强忍着锥心之痛,更加谨慎地行事。联络方式变得更加隐秘,传递消息只用最可靠的心腹死士,有时甚至借助孩童或老妪。打造兵器分散到偏远、不起眼的村落铁匠铺。习练战阵,则选在远离人烟的戈壁深处废弃的烽燧遗址,借着风沙的掩护进行。每一次行动,都如同在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