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过冷宫荒僻的角落。叶倾余蜷缩在假山后,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嘴角的血痂冻得发硬,脸上还留着被石子砸出的红痕。
“野种!还躲?”几个穿着锦袍的少年追了过来,为首的三皇子一脚踹在他腿弯,“跟你那个卑贱的娘一样,就该待在泥里!”
叶倾余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他是父皇醉酒后临幸了一个低阶宫女所生,自出生起就被扔在这冷宫里,“野种”两个字像烙印,刻在他十五年的人生里。皇子们把捉弄他当乐子,下人们更是视而不见,他早就习惯了疼痛和寒冷,只盼着这阵折磨快点过去。
可这次,三皇子似乎没打算轻易放过他,竟命人找来一根粗木棍:“听说你还敢躲?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叶倾余闭上眼,绝望地等着骨头碎裂的剧痛——
预想中的重击没有落下。
他听见一声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呵斥:“住手。”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喧闹的场面静了下来。叶倾余颤抖着睁开眼,逆着光看见一个身影。
来人穿着玄色锦袍,领口袖缘绣着银线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俊,眼神却沉静得像深潭,扫过那几个皇子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夜、夜清玄?”三皇子的声音有些发虚。
镇北侯府嫡长子夜清玄,不仅家世显赫,更因自幼展露的文武才华人尽皆知,连陛下都对他多有赞誉。这些养在深宫里的皇子,平日里骄纵惯了,却没谁敢轻易得罪镇北侯府的人。
夜清玄没看三皇子,目光落在地上的叶倾余身上。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唯有一双眼睛,在污浊和狼狈中,透着点倔强的光,像濒死却不肯闭眼的小兽。
“皇子殿下,”夜清玄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分量,“以众欺寡,以强凌弱,这就是皇家教给你们的规矩?”
三皇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道:“我教训府里的奴才,关你什么事?”
“哦?”夜清玄眉梢微挑,“叶倾余再如何,也是陛下的血脉,三殿下一口一个‘奴才’,是连陛下的体面都不顾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三皇子脸上。他再跋扈,也不敢担上“藐视君父”的罪名,恨恨地瞪了叶倾余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叶倾余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不算锐利,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起来。”夜清玄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叶倾余迟疑了一下,撑着冻得发麻的胳膊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又跌回去。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掌心温热干燥,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伤得重吗?”夜清玄问。
叶倾余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细若蚊蚋:“不、不重,谢……谢公子。”他不知道该叫对方什么,镇北侯府的嫡长子,身份尊贵,不是他这种人能随意称呼的。
夜清玄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渗血的伤口,眉头微蹙。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暖炉,塞进叶倾余手里,又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带着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叶倾余,让他僵住了。那外袍上有和他掌心一样的松木香,干净又温暖,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味道。
“这……”他想把东西还回去,却被夜清玄按住了手。
“拿着。”夜清玄的语气不容拒绝,“冷宫虽冷,但也不该是任人践踏的地方。以后若再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叶倾余猛地抬头看他,撞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
在这人人视他为尘埃的皇宫里,第一次有人对他伸出援手,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人,他也不该被践踏。
“为、为什么?”叶倾余忍不住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夜清玄看着他眼中的惊惶和疑惑,淡淡道:“看不惯而已。”
说完,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叶倾余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温热的暖炉,身上披着带着松木香的外袍,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寒风吹过,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叶倾余低头,看着掌心的暖炉,又摸了摸肩上的外袍,第一次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夜清玄。
也记住了这个寒夜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