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粘稠的,然后是无尽的挤压感。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挣扎着上浮。李薇最后的记忆是图书馆刺目的顶灯和那本厚重、滑落的《西方经济学原理》砸向她额角的钝痛。再睁眼,视野模糊扭曲,只有刺眼的白光和晃动的人影轮廓。她想开口,发出的却是一连串不受控制的、响亮的啼哭。
“哇——哇——”
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尖锐。然而,迎接这哭声的并非温暖的怀抱或喜悦的安慰。
“吵死了!”一个带着浓浓疲惫和不耐烦的女声响起,语气冰冷,“怎么这么能哭?跟她爸一样烦人。”
“啧,刚生完你就不能消停点?又是个丫头片子,晦气!”另一个更显粗犷的男声紧接着抱怨,脚步声重重地远离。
李薇,或者说,此刻占据了这个小小躯壳的灵魂,被这毫不掩饰的厌恶惊得连哭都忘了。婴儿的本能让她抽噎着,而成年人的思维却在混乱中飞速运转。
她这是死了,又活了,还是穿越?成婴儿?这声音……这对话……文建国?李丽萍?
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认知击中了她——她,李薇,二十一世纪普通女大学生,熬夜赶论文猝死后,穿进了她曾经为了放松而追过的国产动画《叶罗丽精灵梦》的世界,并且,成了那个在原著里面那个跋扈愚蠢的“恶毒女配”——文茜!还是刚出生的版本!
接下来的日子,用“水深火热”来形容都显得轻飘。文家夫妇——文建国和李丽萍,完美复刻了原著中那对市井、冷漠、争吵不断的父母形象。他们对这个意料之外(并且不是儿子)的女儿,表现出的只有忽视和厌烦。
婴儿床是冰冷的铁栏杆,奶粉时常是冲泡不及时或温度不对的。小小的文茜(李薇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名字)饿得胃部抽搐,哭得声嘶力竭,换来的往往是李丽萍更加烦躁的咒骂:“哭哭哭!就知道哭!讨债鬼!”或者文建国摔门而去的巨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最初的虚弱和无助过去后,来自现代的灵魂开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当李丽萍又一次忘记喂奶,把奶瓶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离开时,小小的婴儿爆发了惊人的意志力。她扭动着,翻滚着,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够到了那个对她来说如同救赎的奶瓶。小手笨拙地抱着,贪婪地吮吸起来。那一刻,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驱散了饥饿的寒冷,也点燃了她眼中不属于婴儿的、冰冷而倔强的光。
自力更生,从喝奶开始。
这种“自力更生”贯穿了她的整个幼年。尿布湿了,哭闹没用?那就尽量忍着,或者等李丽萍心情“尚可”时被发现。玩具?别想了。父母的拥抱?那是奢望中的奢望。家里的气氛永远像一座活火山,文建国和李丽萍为一点鸡毛蒜皮就能吵得天翻地覆,锅碗瓢盆的碎裂声是家常便饭。小小的文茜学会了在争吵爆发时,迅速躲到桌子底下或床底下那个小小的安全角落,用一双过早成熟的眼睛,冷漠地观察着这个名为“家”的战场。
幼儿园,是她接触外界的第一个窗口,也是她第一次遇见那个命中注定让她“看不顺眼”的人——王默。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小朋友们都在玩积木。文茜(她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这个小小的身体,并习惯了这个名字)正专注地试图搭建一个高塔,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眼神专注。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红晕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看着文茜的高塔,小声说:“那个……那个红色的,可以给我吗?我想给娃娃做个屋顶……”
文茜抬起头。四目相对。
几乎是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毫无缘由的排斥感从心底汹涌而出!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剧烈的反感。眼前这个小女孩,圆圆的脸,无辜的大眼睛,软糯的声音,按照常理应该是可爱讨喜的类型。可文茜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烦躁直冲脑门,仿佛对方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她浑身不舒服的“气息”。
王默!这就是那个主角王默! 文茜脑中警铃大作。原著里文茜对王默的敌意是逐步升级的,但她现在明白了,那所谓的“逐步”,恐怕根源就在于这种天生的、气场上的不合!就像磁铁的同极,一靠近就本能地想弹开。
文茜压下心底翻腾的厌恶,迅速做出了决定:远离!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作为一个带着成年人记忆的穿越者,她深知主角光环的可怕,更不想卷入那些仙境啊、魔法啊的麻烦事里。她的目标是“看乐子”,不是“当炮灰”。
“不给。”文茜干脆利落地拒绝,声音带着婴儿肥也掩盖不了的冷硬,同时迅速把几块红色积木都扒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抱起自己搭了一半的塔,挪到了沙坑的另一边,背对着王默,用行动划清界限。
王默显然愣了一下,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小嘴瘪了瘪,似乎想哭又强忍着。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不属于她的红色积木,显得格外无措又委屈。好几个小朋友都看了过来,眼神在文茜和王默之间打转。
文茜背对着,也能感觉到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她心里满是对此的不理解和烦躁:这就委屈了?我又没骂你打你,只是拒绝你并且离你远点而已为什么要表现的这么委屈。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为她的回避而结束。文茜很快就发现,无论她如何主动保持距离,麻烦似乎总能精准地找上她。
一次户外活动玩滑梯。文茜刚滑下来,正准备走开,王默正好从后面滑下,速度有点快,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向前一抓,正好抓住了文茜的辫子。头皮一疼,文茜“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用力一甩胳膊挣脱,王默“哎呀”一声被带得摔倒在地,膝盖蹭破了点皮。
“呜……”王默看着膝盖上渗出的血丝,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皱着眉揉头皮的文茜,抽抽噎噎地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好疼……”
文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她揉着头皮,语气很冲:“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你抓我头发?你摔疼了,我头皮还疼呢!”她觉得自己很冤,明明是被牵连受伤的那个。
这时,老师和几个小朋友围了过来。老师扶起王默,轻声安慰。王默靠在老师怀里,眼泪汪汪,小声重复:“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好疼……”她看向文茜的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害怕,又像是控诉。
老师看向文茜,虽然没直接批评,但语气也带上了些许责备:“文茜,小朋友之间要友爱。王默都道歉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刚才甩手力气也太大了点,看把王默摔的。好了,你也跟王默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文茜:“???”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头皮还在隐隐作痛,是受害者!王默自己没站稳抓她头发导致摔倒,她挣脱是本能反应!结果王默一哭,一示弱,一强调“不是故意的”,错就全成她的了?她还需要道歉?
“凭什么?”文茜梗着脖子,小脸气得通红,“是她先抓我头发!我才甩开的!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她瞪着被老师护在怀里、像只受惊小兔子的王默,只觉得对方那副“我好委屈但我大度我不计较”的样子,刺眼极了。
王默被她一瞪,瑟缩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小声嗫嚅:“我……我说了对不起了……文茜你好凶……”
老师眉头皱得更紧了:“文茜!注意你的态度!做错了事就要勇于承认!王默同学多善良,都原谅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文茜看着老师不认同的目光,看着周围小朋友窃窃私语“文茜好凶”“她把王默推倒了还不道歉”,再看看王默那副“全世界都欺负我”的小白花模样,一股巨大的憋屈感和荒谬感几乎将她淹没。
类似的事情,在幼儿园和升入小学后不断上演。笔盒莫名掉在地上摔坏了,王默会红着眼眶说“文茜,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改……但笔盒是妈妈新买的……”仿佛认定是文茜故意弄坏的;小组活动时,王默做事慢半拍拖了后腿,文茜提出意见,王默会立刻低头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是我太笨了……对不起大家……文茜你别生气……”瞬间让文茜成了那个咄咄逼人的恶人;甚至有一次,王默自己走路不看路撞到了桌子,疼得眼泪汪汪,旁边一个男生随口说了句“文茜你刚才是不是推她了?”,王默居然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捂着手臂,眼泪汪汪地看着文茜,欲言又止……
一次又一次!王默的经典流程就是:意外发生(有时与她有关,有时无关)→ 她先示弱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摆出无辜受害者的姿态(掉眼泪,红眼眶,缩肩膀)→ 用那种“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但我好委屈”的眼神看着文茜或其他相关人→ 成功引导周围人认为文茜是那个施加伤害、蛮不讲理的恶人→ 最后达成“虽然我委屈我受伤,但如果你(文茜)肯道歉,我就大度地原谅你”的诡异逻辑闭环。
文茜感觉自己快被这种套路逼疯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或者只是做了正当防卫或合理表达,结果最后都成了她的错!王默那副“白莲花”(文茜脑中精准地蹦出这个词)的样子,简直是对她忍耐力的终极挑战。那无辜的眼神,怯懦的姿态,软弱的眼泪,像一层厚厚的、黏腻的蛛网,把她牢牢困在“恶毒女配”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小学三年级的某天下午,又一次因为王默的“不小心”弄脏了文茜辛苦画好的手抄报,并再次启动“对不起+我好委屈”的流程,成功让老师委婉地要求文茜“别那么计较”后,文茜独自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教室里传来王默细声细气回答老师问题的声音,还有几个同学安慰她的低语。
文茜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积压了数年的憋闷、烦躁和那种被强行扣上“恶人”帽子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然后轰然炸开,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够了!真是受够了!
想当小白花?想演无辜受害者?想把所有错都推到我头上?
行!既然躲不开,避不了,那我索性就做个名副其实的“恶人”!
看乐子?先让自己别成为乐子!王默,你不是觉得我欺负你吗?好!以后,我就“欺负”给你看!你那套把戏,我见一次,拆一次!
一丝冰冷而充满恶意的笑容,缓缓爬上文茜的嘴角。那不再是属于孩童的天真,而是一个被彻底激怒、决定不再忍耐的灵魂的宣战。阳光透过云层缝隙,落在她眼中,折射出锐利而充满兴味的光。
叶罗丽战士?未来的救世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