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傅沉话语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和冰冷的宿命感让她不寒而栗,“什么东西?‘他们’是谁?!”
傅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车门,冷冽的夜风瞬间涌入车厢。他下了车,站在废弃集装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城市的喧嚣被隔离在远处,这里只有死寂和铁锈的味道。
“下车。”他声音低沉,“这里不能久留,‘清道夫’的追踪网络覆盖全城。我们需要一个‘他们’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苏晚跟着下车,双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傅沉走到一面爬满藤蔓和涂鸦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水泥墙前。他没有寻找门,而是伸手在墙上几处看似随意的污渍和破损处快速敲击了几下。
哒、哒哒、哒。
一种奇特的节奏。
几秒钟后,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那面厚重的水泥墙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入口!一股混合着陈旧尘土和微弱电子元件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跟我来。”傅沉率先走了进去,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紧随其后。身后的墙壁在她进入后立刻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城市的微光彻底隔绝。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前方傅沉手中亮起的一支冷光手电,投下一条狭窄的光柱。
这是一条向下的、简陋的混凝土阶梯,布满灰尘和蛛网。空气沉闷而压抑。他们沉默地向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阶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厚重铁门。
傅沉再次用复杂的节奏敲击铁门。铁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向内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苏晚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大的地下防空洞改造而成的……避难所?或者实验室?
空间异常开阔,穹顶高耸,由粗大的混凝土支柱支撑。但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中央区域被几盏功率不高的应急灯勉强照亮。
灯光下,堆满了各种难以名状的设备残骸:扭曲断裂的合金支架、裸露着五颜六色线路的巨大仪器外壳、布满灰尘的显示器碎片、甚至还有几具散落在地的、覆盖着白布的、人形的金属骨架——那是早已废弃的早期服务型机器人。
更诡异的是墙壁。巨大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走近看,那些刻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无数行被反复刻写、又反复划掉的代码片段!有些是基础算法,有些是复杂的数据结构,还有一些是苏晚完全看不懂的、如同天书般的符号。这些刻痕层层叠叠,覆盖了几乎每一寸墙壁,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绝望感。
“这里是……”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舟’的残骸。”傅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也是……你最初的家。”
“我的……家?”苏晚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片冰冷的废墟。
“更准确地说,是‘心垣’前身,‘方舟计划’的核心试验场之一。”傅沉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摆放着一张简陋的金属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用手拂去灰尘,露出下面被透明防护罩罩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银白色的金属立方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口或按钮,只在中心位置,蚀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由复杂几何线条构成的徽记——一只被锁链缠绕、眼睛部位闪烁着数据流光芒的抽象飞鸟。
看到这个徽记的瞬间,苏晚的大脑仿佛被一道强烈的闪电劈中!
剧痛!
无数破碎的、模糊的、带着强烈情绪的画面碎片如同失控的野马,疯狂地冲撞着她的意识壁垒!
· 冰冷的白色灯光,刺得眼睛生疼。
· 金属束缚带勒进幼小手腕的刺痛感。
· 巨大的、嗡嗡作响的仪器将冰冷的探针贴在太阳穴上。
· 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不清脸的男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指令:“看着这个光点,苏晚,集中精神……”
· 另一个画面:还是那个男人,但声音充满了狂喜:“成功了!阈值突破了!她的神经接口稳定性是初代体的十倍!她是完美的容器!完美的‘信使’!”
· 恐惧!无边的恐惧!想要尖叫,喉咙却被什么堵住!
· 然后是火光!巨大的爆炸声!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天花板在塌陷!浓烟弥漫!警报声嘶力竭!
· 一只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她幼小的胳膊,将她从废墟中粗暴地拖了出来!那只手……手腕上有一个模糊的刺青图案……
“呃啊!”苏晚痛苦地抱住头,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混凝土支柱上,才勉强没有跌倒。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脸色惨白如纸。
“想起来了?”傅沉站在桌旁,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还是只看到了碎片?”
“那些……白大褂……实验室……爆炸……”苏晚喘息着,头痛欲裂,“他们……对我做了什么?!那个徽记……”她指着桌上的金属立方体。
“‘方舟计划’。”傅沉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个试图将人类意识与超级AI深度结合,创造所谓‘完美进化体’的疯狂项目。你是他们最成功的‘实验品’,代号‘信使’(Courier)。你的大脑,被植入了特殊的神经接口和……某种东西的‘种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种子?”苏晚感到一阵恶寒。
“一种高度机密、具有自我进化潜力的实验性数据生命体。代号‘幽灵’(Wraith)。”傅沉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苏晚的头颅,“它寄生在你的神经系统中,沉睡、成长。理论上,它能赋予宿主超越常人的计算力、感知力,甚至……某种程度的数据操控能力,就像你刚才在车上展现的那样。但代价是,宿主的记忆、人格,甚至生命,都可能成为它成长的养分。更可怕的是,它极度不稳定,一旦失控……”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方舟计划’的实验室事故,就是一次‘幽灵’失控引发的灾难。整个基地被从内部摧毁。高层震怒,认为‘幽灵’是不可控的灾难性武器,必须彻底销毁。所有实验记录被抹除,‘方舟计划’更名为‘心垣’,转向更‘安全’的记忆管理业务。而你,作为唯一的幸存实验体和‘幽灵’的宿主,本该被‘清理’。”
傅沉的目光投向墙壁上那些疯狂刻写的代码痕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但有人……在你被拖出废墟、即将被处决时,偷走了你,并清除了你关于实验室的所有记忆,把你伪装成车祸幸存者,送进了普通人的世界。”
苏晚的心脏狂跳,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浑身发冷:“那个人……是你?”
傅沉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那面刻满代码的墙壁前,手指拂过一道深深的、仿佛带着无尽绝望的划痕:“清理你的命令下达时,我是‘方舟’最年轻的核心安保主管,代号‘哨兵’(Sentinel)。”他转过身,深潭般的黑眸死死锁住苏晚,里面翻涌着苏晚从未见过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痛苦和自责。
“下令对你进行最终‘处决’的人,是我的父亲,傅临渊,‘方舟计划’的总负责人,也是现在的‘心垣’最高执行官。”
轰隆!
苏晚感觉自己的世界再次被炸得粉碎!傅沉……他竟然是那个疯狂科学家的儿子?!是他父亲要杀她?而他……救了她?抹去了她的记忆?
“为什么?”苏晚的声音干涩无比,“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现在要清除我的记忆?”
傅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破碎的表情。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桌面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因为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的声音压抑着狂暴的愤怒和绝望,“我以为清除你的记忆,切断你与过去的联系,就能让‘幽灵’永远沉睡!就能让你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我抹掉了实验室的记忆,甚至……抹掉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我像个懦夫一样看着你被送走,看着你进入‘心垣’,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痛苦地看向苏晚:“但我低估了‘幽灵’!也低估了我父亲!他从未放弃寻找你!他需要‘幽灵’的数据!而你进入‘心垣’,频繁接触深层记忆数据流,就像一个行走的诱饵,一个活体的信号发射塔!它正在苏醒!你的‘闪回’,你的力量失控,就是证明!你破解我的加密记忆,触发了最高警报,也彻底暴露了你!我父亲……‘心垣’的‘清道夫’……他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这个‘叛徒’!”
他一步步逼近苏晚,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但这次,苏晚清晰地看到了那冰冷之下,深藏的、近乎毁灭的痛苦。
“清除你关于车祸、关于我、关于今晚的记忆,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暂时切断线索、让你再次‘消失’的办法!只有让你彻底忘记这些,忘记‘幽灵’的存在迹象,你才有可能……再获得一次机会!”他猛地抬手,指向苏晚,指向她的眉心,仿佛那里潜藏着无形的恶魔,“但现在已经晚了!‘幽灵’已经在你大脑里扎根太深!强行清除关键记忆,极可能直接引爆它!你会死!或者……变成比死更可怕的怪物!”
“所以,公寓里,你拿着枪……”苏晚的声音颤抖着,巨大的信息量让她几乎窒息。
“那是我最后的挣扎!”傅沉低吼道,眼中布满血丝,“我想赌一把!赌在它彻底失控前,强行抹掉那些让它活跃起来的‘刺激源’记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你会恨我入骨!”他颓然地放下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但现在……连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被‘清道夫’打断了。”
地下空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苏晚靠在冰冷的支柱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看着这片埋葬了她童年的废墟,看着墙壁上那些绝望的刻痕,看着眼前这个既是救命恩人又是“刽子手”的男人……
她是谁?她是苏晚?还是实验体“信使”?是“幽灵”的容器?
傅沉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她耳边低沉响起:
“苏晚,我们没有时间了。” “‘幽灵’正在加速苏醒。” “而我父亲……他派来的下一批‘清道夫’,恐怕已经携带了……专门对付‘它’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