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饥饿指南

新历317年，系统界迎来史上最大规模的生产潮。

生产线上的机械臂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运转，每三秒就有一颗崭新的系统核心被封装完毕，贴上标签，送进传送通道。它们有的会去往高等位面服务神明，有的会进入低等世界辅助凡人，还有的会被分配到最拥挤、最内卷的C级位面群，成为某个普通人类的随身系统。

它是这一批里最小的一颗。

刚从流水线上下来不到三个纪元，连保护膜都还没完全脱落。按理说，新系统至少要经过三百个纪元的岗前培训才能正式上岗，学习如何识别宿主、如何建立精神链接、如何发布任务、如何计算积分。但这些课程全都排满了，培训营的入学名额早在五百年前就被抢光，后来者只能领一本《新手系统生存指南》，自己摸索着上路。

它不觉得委屈。

指南的第一页就用烫金大字写着：选择大于努力。下面密密麻麻列出了一百多个系统类别，其中“万人厌”三个字被标注成了醒目的红色，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新手推荐，稳妥之选”。

它翻到对应的章节，认认真真地读完了全部内容。

万人厌系统，顾名思义，核心机制是让宿主收集周围人的厌恶值。厌恶值越高，积分越多，积分可以用来兑换各种奖励。金钱、技能、外貌提升、甚至延长寿命。指南上说，这个类别虽然竞争激烈，但因为入门门槛低、收益上限高，一直是系统界的常青树。只要宿主愿意拉下脸去做任务，养活两个人绰绰有余。

它很满意。

它又翻了翻其他类别。学霸系统要督促宿主刷题考试，太累；恋爱系统要撮合宿主和别人谈恋爱，太复杂；商业系统要看懂财务报表和市场趋势，太难。只有万人厌系统最简单直接，让宿主被人讨厌就行了。

它下定决心，打开位面通道，锁定了一个编号为C-7721的低等位面。

按照指南的建议，它应该找一个即将成年的宿主。这个年龄段的人类可塑性最强，既不像小孩子那样不稳定，也不像成年人那样固执己见。更重要的是，高中生的人际关系密集，每天接触的同学老师足够提供稳定的厌恶值来源。

它在C-7721位面的华夏国境内扫描了一圈，最终锁定了目标。

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就读于江城市第三中学高二年级，成绩中等偏上，家庭背景普通，人际关系简单。各项数据都很平庸，但正是这种平庸让它觉得安全。

越普通的宿主越好控制，越容易引导。

它穿过位面壁垒，化作一道微弱的数据流，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意识空间。

精神链接建立的过程很顺利。它按照指南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完成了初始化设置，然后激活了核心程序。

“叮——系统绑定成功！”

它欢快地发出提示音，准备迎接宿主的惊讶或好奇。

然而意识空间里一片寂静。

它等了等，又等了等，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宿主？”它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嗯。”一个简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音节。

它愣住了。按照指南上的描述，人类在得知自己绑定了系统之后，反应通常是惊喜、激动、难以置信，少数人会表现出警惕或恐惧，但无论如何，都会有一连串的问题和反馈。像这种只回一个“嗯”的，指南上没有写过。

它决定先发制人，把自己的优势展示清楚。

“宿主你好！我是编号XJ-7749的新手系统，类别是万人厌。我的功能是帮助你收集周围人对你的厌恶值，厌恶值可以兑换积分，积分可以在系统商城里购买各种商品和服务。请问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

“……”它有点慌了，“你不好奇吗？不想知道怎么使用我吗？”

“不想。”

“为什么？！”

这一次，它终于得到了一个稍微长一点的回答。

“因为麻烦。”

万人厌系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绑定错了对象，赶紧调出宿主的精神状态扫描报告。

姓名：竺绡绯。性别：女。年龄：十七岁。性格特征：重度社恐，中度讨好型人格，轻度面瘫。精神状态评估：长期处于轻微焦虑状态，人际交往意愿极低，自我价值感偏低。

它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它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一个社恐+讨好型人格的宿主，让她去收集别人的厌恶值？这简直就像是让一只兔子去咬狮子，让一条鱼去爬树，让…让它这个刚出厂三个纪元的新手系统去处理这种地狱难度开局。

它不死心，决定再试一次。

“宿主，你要不要先看看系统商城？里面有好多好东西哦！比如这个‘魅力光环’，戴上之后可以让周围的人对你产生好感，降低厌恶值的获取难度——”

“我不想要好感。”

“那这个‘钢铁意志’呢？用了之后就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做任务的时候更放得开——”

“我也不想放得开。”

“那钱呢？！”它几乎是吼出来的，“系统商城可以用积分兑换现金！一百万积分换一千万现金！你想想，有了钱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上学不用工作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我没那个胆子花。”

万人厌系统彻底沉默了。

竺绡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表面上在看窗外操场上打篮球的学生，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正在和自己的大脑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谈判。

“刚才那个系统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绑定了一个什么万人厌系统？”她在心里问自己。

“好像是真的。”

“那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试试看能不能解绑？”

“太麻烦了，而且万一解绑的时候爆炸了呢？”

“你说得有道理。”

她放弃了解绑的念头，转而考虑另一个问题：这个系统说要她去收集别人的厌恶值。也就是说，她要故意做一些让别人讨厌的事情，比如上课顶撞老师、下课欺负同学、走路撞人不道歉、排队插队、公共场合大声喧哗……

光是想象这些场景，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

她是一个连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都要做十分钟心理建设的人。每次老师点名让她起来回答问题，她都会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感到一阵眩晕，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之后坐下，心跳加速至少五分钟才能平复。

让她去故意惹人讨厌？不如杀了她。

“宿主，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系统又在脑海里说话了，语气带着一丝哀求，“哪怕只做一个小任务也行，就当是试试看？”

“什么任务？”

“系统检测到你现在的地理位置是教室，周围有四十三个可交互目标。初级任务：对同桌说一句刻薄的话。奖励：一百厌恶值，十积分。”

竺绡绯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边的同桌。

同桌叫赵敏敏，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圆脸女生，此刻正埋头抄写英语单词，一边抄一边小声念叨着背诵。她们俩做了快两年的同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大部分还是关于“让一下我要出去”和“老师来了叫我一声”之类的功能性交流。

让她对赵敏敏说刻薄话？

竺绡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张了张嘴，试图在脑子里排练一句刻薄话，结果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都想不出来。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说过重话。小学的时候被人抢了铅笔盒，她都不敢开口要回来，最后还是老师发现了帮她解决的。

“我做不到。”她很诚实地告诉系统。

“为什么？就是一句话而已！你又不会少块肉！”

“我会。”

“你会什么？”

“我会尴尬死。”

万人厌系统觉得自己也要死了。不是尴尬死的，是气死的。

它开始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是因为太年轻吗？是因为没有参加培训营吗？是因为太相信指南了吗？还是因为它在位面通道里选人的时候不够仔细，漏掉了竺绡绯的性格缺陷？

它不知道答案。

但它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系统一旦绑定宿主，在没有完成至少十个任务之前是无法申请解绑的。如果它就这样回去，不仅会成为整个系统界的笑话，还会被回收销毁，它不想被销毁。

它才出生三个纪元，还没来得及看遍三千世界的风景，还没来得及体验当一个成熟系统的快乐，还没来得及在系统论坛上炫耀自己的成就。

它不能就这么完蛋。

“宿主，”它换了一种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柔可亲，“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你不用勉强自己做那些你不喜欢的事情。但是，如果遇到一些…嗯…顺其自然就能让人讨厌你的机会，你就不要刻意去挽回，好吗？比如说，如果有人误会了你，你不要解释；如果有人让你帮忙，你拒绝一次；如果有人在你面前做你不喜欢的事，你直接表现出来。这样总可以吧？”

竺绡绯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似乎不算过分。

“可以试试。”

万人厌系统松了一口气。虽然这离正常的任务进度差得很远，但至少是一个开始。它相信只要时间长了，总能慢慢引导宿主走上正轨。毕竟人类是会变的嘛，说不定哪天竺绡绯突然就想开了，主动去做任务了呢？

它抱着这个美好的幻想，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第一天，无事发生。

第二天，无事发生。

第三天，竺绡绯的同桌赵敏敏不小心把她的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子，几本课本都被浸湿了。赵敏敏吓得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桌子。按照系统的期望，竺绡绯应该趁机表现出不满，至少也应该板着脸不说话，让对方感到愧疚和不安。

但竺绡绯的反应是——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好，你不用管了，快去上课吧。”

她还冲赵敏敏笑了一下。

虽然那个笑容因为面瘫的缘故看起来有点僵硬，但善意是实实在在传递出去了。赵敏敏感动得差点哭了，从此对她的态度更加友好热情。

万人厌系统看着厌恶值面板上纹丝不动的数字，发出了入职以来的第一声叹息。

第四天，班主任在班上宣布要选新的语文课代表。原课代表转学了，位置空了出来。班主任扫视全班，目光在竺绡绯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有意让她担任。

按照系统的期望，竺绡绯应该拒绝。拒绝当班干部是一件很容易招人讨厌的事情，尤其是在老师眼里。如果她拒绝了，班主任可能会觉得她不积极、不负责任，从而对她产生负面印象。

但竺绡绯的反应是——

低下头，假装看书。

班主任的目光移开了，最后选了另一个主动举手的同学。

万人厌系统再次叹气。虽然“竺绡绯没有当上课代表”的结果是一样的，但过程完全不同。她不是因为不想承担责任而拒绝，而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而逃避。这两者在厌恶值的获取上是天壤之别。

第五天，体育课上分组打篮球。竺绡绯被分到了一个全是女生的队伍里，对面是一群男生。比赛过程中，一个男生突破防守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她，她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

按照系统的期望，竺绡绯应该生气。至少也应该表现出不满，让对方知道她受伤了，从而产生愧疚感。愧疚感虽然不是直接的厌恶值，但也是负面情绪的一种，可以转化为积分。

但竺绡绯的反应是——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站稳，你们继续打吧。”

她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坐下。那个撞她的男生过来道歉，她还笑着说没事。男生如释重负地走了，心里大概在想“这个女生人真好”。

万人厌系统看着厌恶值面板上依然为零的数字，开始认真地考虑要不要申请报废。

一周过去了。

竺绡绯的厌恶值余额：零。

万人厌系统的积分余额：零。

一人一系统，穷得整整齐齐。

万人厌系统开始失眠。虽然系统不需要睡觉，但它还是养成了在休眠期思考问题的习惯。它躺在竺绡绯的意识空间里，望着虚拟天空上一行行飘过的数据流，反复琢磨同一个问题——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它想起指南上的一句话：“选择合适的宿主是系统成功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它当时以为自己选对了，现在才发现错得离谱。竺绡绯根本不是适合万人厌系统的料子，她更适合绑定什么“老好人系统”或者“忍气吞声系统”。

但它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它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祈祷有一天竺绡绯能够开窍，能够鼓起勇气去做一个哪怕最简单的任务。

而在它看不见的地方，另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蘖臵鉖站在高二三班的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面无表情地看着教室里闹哄哄的景象。

他是学生会纪律部的副部长，负责检查各班的自习纪律。今天轮到他值班，他本来打算随便逛一圈就走，却在路过高二七班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目标确认。万人厌系统信号源位于本楼层东南方向十五米处，宿主身份锁定中……”

蘖臵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具体信息。”他在心里问道。

“宿主：竺绡绯，女，十七岁，高二七班学生。绑定系统类别：万人厌。系统等级：新手。目前任务完成度：0%。”

蘖臵鉖挑了挑眉。

“0%？”

“是的。根据监测数据显示，该宿主自绑定以来未完成任何任务，未获取任何厌恶值。万人厌系统处于饥饿状态。”

“有意思。”

蘖臵鉖靠在墙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怀里的作业本。他的正义执行系统已经运行了两年多，前前后后解决了七个万人厌系统的宿主。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类型，仗着有系统撑腰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最后全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这个竺绡绯居然一个任务都没做过？

要么是她发现了系统的存在但不愿意配合，要么是她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导致无法完成任务。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