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玄暝商会总部的亭台楼阁之间。指令既出,整个庞大的机器开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如同蛰伏的巨兽悄然绷紧了肌肉。
玄清回到静室,掌心那枚玄色玉佩依旧滚烫,仿佛烙印着柳沧溟指尖的温度和那句重于千钧的“你的命,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将其贴身藏好,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竟奇异地带来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他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就着昏黄的灯火,铺开纸笔,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自己的推测、以及柳沧溟的部署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试图找出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他知道,对手狡猾狠辣,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满盘皆输。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规律的叩击声,节奏与影七不同。
“玄清公子,”门外是护卫统领黑鹰沉稳的声音,“尊主吩咐,由属下负责公子接下来的实战训练。请公子移步演武场。”
玄清深吸一口气,收起纸笔,打开门。黑鹰如同一尊铁塔般立在门外,面容冷硬,眼神却带着一丝对强者的尊重——显然,玄清方才在书房内的表现,已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他这里。
“有劳黑鹰统领。”玄清颔首。
演武场位于建筑群西侧,地势开阔,四周立着各种兵器架,地面铺着厚厚的特制砂土,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此地弥漫的肃杀之气。
黑鹰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抛给玄清一柄未开刃的短刃,制式与“寒淬”类似。
“尊主有令,三日之内,需让公子熟悉至少三种近身格杀技与两种脱身术。属下得罪了。”黑鹰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猎豹般扑至,手中同样一柄未开刃的短刀带起凌厉风声,直刺玄清咽喉!
攻势狠辣果决,完全没有因为玄清伤势初愈而有丝毫留情!
玄清瞳孔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格挡!锵!两刃相交,迸出几点火星。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黑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的反应和力量竟比预估的要好上不少。但他攻势毫不停歇,刀光如跗骨之蛆,再次缠了上来。
“速度太慢!”
“角度不对!”
“下盘不稳!”
黑鹰的冷喝声伴随着凌厉的攻势,不断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响起。
玄清很快便汗流浃背,身上旧伤处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咬紧牙关,眼神锐利,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应对黑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上。
他学的极快,黑鹰的每一次指点,每一个破绽的利用,他都迅速吸收消化,并在下一次交手中尝试运用。
从一开始的完全被动挨打,到后来偶尔能凭借灵活的身法进行一两下有效的反击。
汗水浸湿了衣袍,又在地面摔打出散碎的水渍。
砂土沾满了衣摆,喘息声越来越重,但玄清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被反复捶打淬炼的精铁,逐渐散发出属于兵刃的寒芒。
黑鹰看着在强大压力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越战越勇、飞速成长的少年,冷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
这一练,便是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玄清体力彻底耗尽,几乎连短刃都握不住,才被黑鹰叫停。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卯时,继续。”黑鹰丢过一条干净的布巾,语气依旧硬邦邦,却递过来一个小瓷瓶,“商会秘制的伤药,对内腑暗伤有奇效。”
玄清接过,气息不稳地道谢:“多谢统领。”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静室,影七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泡在温热的水中,玄清才感觉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难忍,但他心中却有一股火在烧,那是变强的渴望,是不想再成为拖累、想要真正与之并肩的决心。
之后的两日,玄清的生活变成了简单的两点一线:静室与演武场。
白日里,他在黑鹰毫不留情的捶打下,疯狂地吸收着一切实战技巧,身体的本能和反应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夜晚,他则反复研究那枚玉佩,揣摩柳沧溟可能布下的局,推演潞河驿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柳沧溟没有再亲自过来,但玄清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有时是黑鹰训练时转达的一句关键提点,有时是影七送来的恰到好处的滋补药膳,有时甚至是书房那边偶尔传来的、极其短暂却令人安心的冰冷气息。
这种无声的关注,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玄清觉得踏实。
他知道,大哥一直在看着他,在为他铺路,在为他保驾护航。
第三日黄昏,训练结束。
玄清已能在黑鹰手下撑过更久,甚至偶尔能逼得对方稍微认真起来。
黑鹰看着眼前这个三日来脱胎换骨般的少年,终于点了点头:“公子进步神速,远超属下预期。明日……万事小心。”
这是黑鹰第一次说出近乎关怀的话。
玄清郑重行礼:“多谢统领这三日教诲。”
回到静室,玄清仔细擦拭着“寒淬”的刃身。乌沉的刀光映照着他沉静却坚定的眼眸,明日,便是行动之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就在玄清准备熄灯休息,养精蓄锐之时,窗口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室内。
不是影七,也不是黑鹰。
是柳沧溟。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连书房都未曾回,便直接来到了这里。
玄清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大哥?可是有变故?”
柳沧溟抬手,示意他噤声。他走到玄清面前,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扫过他的脸庞,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无事。”片刻后,他才低沉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稳定,“只是来看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玄清的手上——那因为高强度训练而磨破结痂又再次破裂的虎口,以及手臂上新增的几处青紫痕迹。
柳沧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玄清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玄清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柳沧溟自怀中取出一个比黑鹰所给更为精致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莹白剔透、异香扑鼻的药膏,仔细地、一点点涂抹在玄清手上的伤处。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轻柔,与平日里的冷硬杀伐截然不同。
微凉的药膏触及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舒适沁凉,瞬间缓解了疼痛。
玄清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感受着那微凉指尖小心翼翼的动作,心跳骤然失序,一股酸涩而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慌忙垂下头,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
“明日……”柳沧溟替他涂好药,并未松开手,反而收拢手指,将那带着伤痕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力道沉重,“跟紧我。无论发生何事,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逞强。”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甚至带着一丝专横,但那紧握的手心传来的温度,和话语深处无法掩饰的关切,却像最汹涌的浪潮,瞬间击溃了玄清所有的心防。
“嗯。”玄清重重地点头,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柳沧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担忧,有关切,有决绝,还有许多玄清看不懂的情绪翻涌。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夜色,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手上残留的药膏清香,和那被紧紧握过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心颤。
玄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只觉得那颗在冰封下沉寂了太久的心,正被一种陌生而强大的力量狠狠撬动,裂开缝隙,涌出滚烫的熔岩。
他缓缓握紧那只被涂抹了药膏、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温度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变得无比坚定。
明日,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亦无所畏惧。
因为,这一次,他们同舟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