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为庭院中的古木山石镀上一层凝重的暗金。影七领命而去,如一滴墨汁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书房内,灯火初上,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满是卷宗的墙壁上,交织不定。
柳沧溟并未立刻离开,他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沉落的夕阳,侧脸线条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愈发冷硬,但那深邃眼底翻涌的,已不仅仅是怒意,更多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冷静到极致的锐利。
玄清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如同风暴前夕凝滞的空气。
他屏息静立,心中却因自己提出的线索被采纳而涌动着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保护,他的思考,他的发现,真正融入了这场博弈。
“你如何会注意到南海香料之事?”柳沧溟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仍望着窗外。
玄清微微一怔,如实回答:“前日偶遇影七送膳,听他提及商会内部因一批南海香料押运路线之事,几位主事意见相左。方才……线索中断,情急之下,便想起此事。想着‘暗枭’势力盘根错节,或许会利用商会内部的任何一丝分歧与空隙,故而大胆猜测……”
“偶遇?”柳沧溟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深沉的眸中跳跃,“影七从不多言。”
玄清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什么。
影七作为影子护卫,纪律严明,岂会轻易向外人透露商会事务,即便是看似无关紧要的争执?那日影七的“随口一提”,或许本就是……
柳沧溟看着他瞬间明悟又略带愕然的神情,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瞬间冲散了他眉宇间的冷厉:“是我让他留意的。你初入商会,多知些琐碎之事,或能更快熟悉。未曾想……”
他顿住,目光落在玄清身上,带着一种全新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你能将琐碎线索与眼前危局联系至此。”
原来如此。
那并非无意流露,而是大哥默许甚至授意下的信息共享。玄清垂下眼帘,心底那点因“自作聪明”而生的赧然迅速被一股更汹涌的暖流取代。
大哥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思,远比他看到的更多、更细致。
“是玄清侥幸。”他低声道。
“非是侥幸。”柳沧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是敏锐。”他踱步走近,停在玄清面前一步之遥,“敏锐,有时比强大的武力更为难得。你很好。”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沉稳肯定,目光灼灼,如同烙印般刻入玄清心间。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些许审视的“不错”,而是毫无保留的认可。
玄清抬起头,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眸,只觉得胸腔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灯火噼啪一声轻响,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节奏特殊。
柳沧溟眸光一闪:“进来。”
并非影七返回,而是另一名玄衣护卫无声闪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细小的铜管:“尊主,风隼大人急讯。”
柳沧溟接过铜管,指尖微一用力,取出内里卷着的薄绢,快速扫过。
玄清注意到,他眉峰骤然锁紧,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寒刺骨,甚至连周围的烛火都似乎为之一暗。
“好,好一个‘金蝉脱壳’!”柳沧溟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只有滔天的怒意与杀机,“竟将主意打到了明年送往京城的年贡上!”
薄绢在他指间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玄清心中巨震。
年贡!这已不仅仅是商会内部的倾轧或与外部势力的勾结,这是足以震动朝野、引来灭顶之灾的天大祸事!对方竟如此胆大包天!
“大哥?”玄清急道,心知必定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变故。
柳沧溟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嗜血寒刃:“我们猜对了方向,却低估了他们的胃口和疯狂!那批有争议的南海香料,只是幌子!他们真正意图是利用押运香料的队伍和关防文书做掩护,将一批严禁出海的弩机零件混入年贡队伍,妄图运往海外!”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砸下:“风隼截获了他们的密信,但对方察觉极快,已提前一步销毁了大部分证据,负责此事的核心人物……服毒自尽了。”
又是一条断掉的线索!但这一次,对方付出的代价更大,暴露的信息也更多!
危险与机遇并存的时刻!
玄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却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危机,但也是一个将幕后之人彻底揪出来的天赐良机!对方行此险招,必然是因为其他地方被逼得太紧,狗急跳墙!
“年贡队伍何时出发?如今已至何处?”玄清急问,思维飞速运转,“弩机零件沉重,他们必然需要寻找机会替换或中途掉包!此刻队伍中必有他们的人!”
“三日后清晨出发,按计划,第一站应抵达百里外的潞河驿。”柳沧溟目光如炬,已然明白了玄清的思路,“你的意思是……”
“拦截已打草惊蛇,清查内部恐来不及且易再被灭口。”玄清目光雪亮,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不如将计就计,明松暗紧!让他们以为我们注意力仍在别处,暗中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在潞河驿动手掉包之时——人赃并获!”
柳沧溟凝视着他,眼前的少年,在危急关头展现出的不是慌乱,而是近乎冷酷的冷静和惊人的谋断力。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燃烧着智慧与决断的火焰,几乎灼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猛地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玄清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生生顿住,化为一个极其有力的握拳,收拢于身侧。
“好一个将计就计!”柳沧溟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决断的杀伐之气,“便依你之言!”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书案,提笔疾书,同时冷声下令:“立刻传令风隼,所有人撤出当前追踪,全力秘密监控潞河驿周边百里一切动静!令黑鹰抽调绝对可靠之人,扮作商队、流民,分批潜入潞河驿,听候指令!令……”
一道道指令清晰冰冷地从他口中吐出,整个玄暝商会最强大的力量,在这夜色中被高效地调动起来,如同一张无声的大网,悄然撒向预定的地点。
玄清站在一旁,看着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激动与震撼。他参与其中,他推动了关键的一步!
柳沧溟写完最后一道手令,盖上专属印鉴,交由护卫立刻发出。
书房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玄清,目光深沉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潭底汹涌欲出。
“此事凶险异常,远超之前。”他走到玄清面前,声音低沉而郑重,“你既已入局,便需有万全准备。这三日,我会让黑鹰加强你的实战训练。另外……”
他略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一枚触手冰凉的玄色玉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颗极小的、仿佛蕴藏着星海的深色宝石。他将玉佩放入玄清手中。
“这是我随身之物。若……若遇万一,我未能及时赶到,凭此玉佩,可调动附近所有商会暗桩及盟友势力,不惜一切代价,护你周全。”
玉佩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玄清手心发颤。
这不仅仅是一份信物,这是将他自身的一部分安危,直接系于他身!
“大哥……”玄清握紧玉佩,喉头哽咽。
“不必多说。”柳沧溟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紧握玉佩的手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与……近乎偏执的守护欲,“你的命,比任何事都重要,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深深看了玄清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玄清心慌意乱,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去准备吧。”
玄清握紧那枚沉甸甸的玉佩,如同握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与信任,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坚定,背影挺直。
柳沧溟望着他消失在廊下的背影,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已浓,星子渐亮。
风暴将至,而这一次,他们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