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公子随我来!”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瞬间窜出静室,速度极快,却奇异地没有带起多大风声。
玄清紧随其后,体内内力流转,步伐轻盈而迅捷。深色劲装在他疾行时贴附于身,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影五与暗九则如同他的两道影子,一左一右,无声地缀在稍后的位置,既能随时策应,又不会妨碍他的行动。
四人如同鬼魅般穿过商会总部错综复杂的回廊与庭院。
影七显然对这里的每一处捷径与守卫盲区都了如指掌,总能提前半步避开巡逻的队伍和明处的岗哨。途中偶遇三两仆役,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有几道影子掠过,定睛看去时,却已空无一物,只当是自己眼花。
玄清的心跳在疾行中略微加快,并非因为疲惫,而是源于一种逼近真相的紧迫感。
李贽的突然“告假”、深夜异响、被清空的暗格、试图接近古砚的可疑之人……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对方正在灭口或转移关键人证物证!他们必须抢在一切痕迹被彻底抹除前赶到!
商会总部占地极广,李贽作为三等记书员,其居所位于总部外围一处相对普通的杂役聚居区,越是往外,守卫相对稀疏,但眼线可能更为复杂。
影七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反而在接近目的地时,变得更加飘忽难测,充分利用地势阴影隐藏行迹。
终于,在一片低矮朴素的房舍前,影七骤然停步,隐于一株老树之后,指向斜前方一座带着个小院的独门小屋:“公子,那便是李贽居所。”
玄清顺着他所指望去。
那小院木门紧闭,院墙不高,透过缝隙可见院内似乎晾着几件普通衣物,看起来与周遭其他仆役的住所并无不同,安静得甚至有些死寂。
“暗九。”玄清低唤,身后的阴影微微波动了一下。
“探路,清除可能的眼线,确保院内安全。”
暗九无声颔首,身形如同真正的烟雾般,悄无声息地滑过街道,几乎是眨眼间便贴附在了李贽家那低矮的院墙阴影下,稍作停顿,便如同壁虎般游入院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玄清、影七、影五则分散隐藏在院外不同的阴影角落,屏息等待。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不过十数息之后,院内传来一声极轻微、如同夜枭低鸣的哨音——这是暗九发出的安全信号。
玄清与影七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入院内。影五则留在院外,负责警戒和阻断可能的窥探。
小院内十分简陋,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堆着些柴火。正房的木门虚掩着,暗九正站在门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
玄清一步踏入房中。
一股浓重劣质草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铁锈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皆显陈旧。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颜色深褐的药汁。
而在地榻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身形瘦弱的男子歪倒在地,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涣散,脸上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脖颈处,一道极细极深的割痕,鲜血早已凝固,将身下的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正是李贽。
他果然不是告假,而是被“永久”地沉默了。
玄清的心猛地一沉。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影七迅速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颈动脉被利器精准割断,一刀毙命。伤口极细,凶器非凡品。死亡时间……应在昨夜子时前后。”他翻动了一下尸体,“身上无其他明显伤痕,也无搏斗迹象,应是熟识之人突然下手,或是被极高明的杀手瞬间制服。”
子时前后……正是左邻听到那声“异响”的时间!
玄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有被简单翻动过的痕迹,但并不凌乱,显然凶手的目标明确,行动迅速。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李贽那只无力垂落、微微蜷缩的右手上。那手指缝里,似乎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同于血迹和泥土的深色碎屑。
玄清小心地俯身,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那点碎屑拈起,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极其淡薄的、特殊的墨松混合着麝香的清冽气息,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绝非李贽这种低等记书员所能常用之物!这更像是某种名贵香料或是……特定人群身上才会携带的冷冽熏香!
他猛地抬头,看向影七和暗九:“你们可曾闻到过类似的气味?比如……在某些大人物身上?”
影七凑近仔细分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这味道有些像是……‘风隼’巡察使惯用的‘龙涎松香’!但他常用的是更醇厚的年份香,这个似乎……略有不同,更显清冽一些。”
风隼?!
玄清瞳孔骤缩,难道是他?他上午大张旗鼓封查账目,晚上就派人灭口?如此明目张胆?
不,不对。若是风隼亲自出手或是派出直属手下,手法必然更为老辣,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气味线索?而且这气味与影七所知的略有差异。
是栽赃?还是其手下之人行事不够谨慎?亦或是……这香气来自另一个也使用类似熏香、却略有区别的人?
线索在此似乎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仔细搜!”玄清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凶手行动匆忙,或许还来不及带走所有东西!重点查找是否有暗格、密缝,或是被焚烧过半的纸屑!”
影七和暗九立刻行动。
影七负责检查地面、墙壁和家具,手法专业地敲击按压;暗九则如同幽灵般审视着屋顶梁柱和一切可能隐藏的角落。
玄清自己也未闲着,他强忍着不适,仔细搜查李贽的衣物和那张简陋的木榻。
忽然,他的指尖在榻沿一处不起眼的毛刺下,摸到了一小块异常光滑的硬物。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将其抠出。
那是一小片被揉捏过、又被极力展平的蜜蜡封口碎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火焰烙印痕迹。
这种蜜蜡,通常是用来密封重要信件或小盒的!
几乎同时,影七在那张破旧木桌的桌腿内侧,发现了一道极新的、用力刻划出的浅痕,那痕迹仓促而扭曲,似乎是在极度惊恐或匆忙中留下的,像一个未写完的字,又像是一个标记;“卩”(注:古体“节”字的一部分,也可视为某种符号)。
暗九也从屋顶一根横梁的积灰中,发现了一小角未完全燃尽的纸屑,边缘焦黑,上面似乎写着半个“古”字,墨迹被火燎得模糊不清。
蜜蜡碎片、仓促的刻痕、未燃尽的“古”字纸屑、以及那缕清冽的龙涎松香气……
所有的线索,再次交织在一起,却指向了更为错综复杂、甚至互相矛盾的方向!
玄清握紧手中的蜜蜡碎片,目光再次落在地上李贽那惊恐的尸身上。
这条线索似乎断了,却又仿佛留下了更多耐人寻味的蛛丝马迹。
凶手想掩盖什么?又想误导什么?
风隼?古砚?亦或是……另有其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劣质药味、血腥味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冽冷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心头沉重。
“处理掉我们来过的痕迹。”玄清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影七,想办法查清这种清冽版本的‘龙涎松香’究竟是何人使用。暗九,继续盯紧风隼和古砚那边的任何风吹草动。”
“是!”
三人迅速行动,抹去一切他们进入的痕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屋。
院外阳光正好,却仿佛透着一股寒意。
玄清站在阴影里,回望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知道,李贽的死,绝非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预示着更深黑暗与更汹涌波涛的开始。
淬火之刃溯流而上,触碰到的第一块礁石,便已染满了鲜血。
而真正的暗流,还在更深、更远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