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蛛迹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一层薄雾尚且笼罩着庭院中的苍松翠柏。

玄清早已起身，并非因为紧张或无措，而是一种沉静下的跃跃欲试。

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色劲装，将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清爽而干练。那枚云纹玄铁令牌被他贴身收好，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即将开始的任务及其背后的分量。

影七如同预料中那般，在他用完早膳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静室门口。

与他同来的，还有另外两名同样身着玄衣、气息沉凝如水的男子。一人身形略显瘦小，目光却异常灵动，手指关节粗大，显然精于机关巧技或探囊取物之术；另一人则气息近乎于无，站在那里仿佛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看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公子，”影七嘶哑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这是尊主吩咐前来协助公子的影五、暗九。”

名为影五的瘦小男子利落地抱拳行礼，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玄清；暗九则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引起空气流动。

玄清目光扫过三人，心中明了。柳沧溟给他的人，果然都是精于隐匿与探查的好手。

“有劳三位。”玄清回以平和的语气，并无上位者的倨傲，也无新手的怯懦，“今日起，需依仗各位之力。”

“但凭公子吩咐。”三人齐声应道，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保持着下属应有的分寸。

玄清并未立刻部署行动，而是先让影七详细介绍了商会内部夜间巡逻的规律、各主要区域的守卫换班间隙，以及一些不易察觉的监控盲区。

影五则补充了几处可能设有隐秘机关或暗格的地点，多是账房、库房重地。

暗九沉默寡言，只在关键处言简意赅地提点一二，却往往直指要害。

玄清听得极其认真，将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中。他结合昨日在卷宗阁的见闻，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初步的探查方向。

“古砚先生昨日被尊主责令静思，账房如今由副手暂代。”影七最后补充道，“但尊主有令，明面上的账目核查依旧由风隼巡察使负责，我等行动需绝对隐秘，以免打草惊蛇。”

玄清点头，表示明白。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既如此，我们便从‘李贽’开始。”玄清沉吟片刻，开口道，“影七，你去查清这个‘李贽’的底细，如今任何职，三年前又在何处当值，人际关系如何，最近可有异常。切记，只需远观，不可近询。”

“是。”影七领命。

“影五，”玄清看向那瘦小男子，“你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确认一下账房内部，尤其是存放近三年流水记录副本的房间，可有非比寻常的机关或暗格。若有，记下位置与类型，暂勿触动。”

“明白。”影五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显然对此类任务极有兴趣。

“暗九，”玄清最后看向那几乎隐于阴影中的男子，“你负责留意古砚先生静思处的动静，以及……风隼巡察使那边的明面调查进展，有任何异常人员靠近古砚先生，或风隼那边有超出常规的举动，立刻报我。”

暗九无声颔首，身形微动，便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影七与影五也各自领命而去。

静室内再次只剩下玄清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涌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他看着远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层叠屋宇，那里隐藏着无数的秘密与算计。

他知道，自己撒出的网已经落下。接下来，便是耐心的等待与敏锐的捕捉。

他并未枯坐等待。稍作整理后，他如同昨日一般，神色如常地去了那处对外开放的藏书楼，依旧寻了本杂书，坐在偏厅翻阅。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客人。

然而，他的心神却高度集中，眼角的余光和耳力都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动静和低语。

他能感觉到，今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比昨日更多，也更复杂。有好奇，有探究，有审视，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恶意。

他不动声色，翻过一页书，指尖平稳。

午后，影七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静室，带来了关于“李贽”的消息。

“李贽，现任账房三等书记员，性格懦弱，不善言辞。三年前亦是同等职位，负责部分药材流水的初级录档。其人际简单，常受同僚排挤，唯与账房一名早已退休的老账房有些香火情。近日常惶恐不安，昨夜当值后未曾归家，今晨告假，称感染风寒。”影七的汇报简洁清晰。

“告假？”玄清眸光微凝，“可知他告假前后，可有人去过他家？或者，他有否接触过特别的人？”

“属下暗中查探过其居所，门窗紧闭，院内确有药味传出。但其左邻提及，昨日深夜，似乎听到他家后院有短促的异响，似重物落地，但未能确定。”影七答道，“至于接触之人……时间仓促，尚未能详查，但其告假的消息传出后，账房内部似乎并无太大波澜，唯有其直属上司，一名姓王的管事，曾皱眉自语了一句‘这病得真是时候’。”

线索零碎，却隐隐指向某个方向。李贽的告假太过巧合，而那声异响和王管事的自语，都透着不寻常。

就在这时，窗口极轻地响了一声，如同被风吹动的石子敲击。

玄清与影七同时噤声。

下一瞬，暗九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悄无声息地渗入室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风隼巡察使半个时辰前带人封了账房三年内的所有药材流水记录，动静很大。古砚先生静思的院落外，一刻钟前，有一名洒扫仆役试图靠近，被暗哨拦下后声称走错路，已被带走讯问。其人身手不似普通仆役。”

几乎是同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鸟鸣，那是影五约定的信号。

玄清示意影七开窗，影五灵巧地翻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公子料事如神！账房那存放流水副本的房间里，果然有猫腻！在西北角地板下，发现一处极隐秘的暗格，机关精巧，若非专精此道绝难发现！里面是空的，但有新鲜摩擦痕迹，显然刚被取走东西不久！”

暗格、被取空的痕迹、恰好告假的李贽、深夜的异响、试图接近古砚的可疑仆役、风隼大张旗鼓的行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玄清猛地站起身。

对方动作好快！显然已经察觉到不妙，正在迅速切断线索！

李贽恐怕不是告假那么简单！那暗格里的东西，极可能就是伪造签押所用的原始凭证或其他关键证据！

“影七，带路，去李贽家！要快！”玄清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眼中锐光毕现。

淬火之刃，于细微处窥得破绽，终要迎向真正的暗流交锋。

而这场溯流而上的追索，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