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家号按照星图指引，驶向最近那个闪烁的蓝色光点。穿越维度边界的过程并非想象中的撕裂或炫光，而更像是一层温暖粘稠的膜缓缓包裹又褪去。当周围的景象稳定下来时，他们仿佛只是驶入了一片新的、略显陌生的海域。

天空是熟悉的蓝色，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灰霾。海风依旧咸湿，却隐约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花香。远处可见大陆的海岸线，城市轮廓依稀可辨，没有战火，没有硝烟，一片死寂的...祥和？

“读数...很奇怪。”曲欣桃盯着屏幕，眉头紧锁，“空气成分正常，辐射水平正常，生命信号...密集，但极度平稳，平稳得不正常。像...像...”

“像所有心跳都同步了。”贾长风接口，他脸色依旧不好，下意识地搓着胳膊，仿佛感到寒冷，“这里...好安静。吵死人的安静。”

周泽调整着那个“清道夫”给的通讯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仿佛受到严重干扰的求救信号，重复着同一个坐标，就在前方那座死寂的城市里。

“提高警惕。”周泽下令，“老陈，尽量靠岸。孙晴，跟我准备侦查。”

小船放下，周泽和孙晴悄无声息地划向码头。城市近在眼前，更显诡异。街道整洁，车辆停放有序，甚至街边的咖啡馆的椅子都整齐地摆放在露天座下。但却空无一人，只有那种甜腻的腐烂花香无处不在。

他们登上码头，脚步声在绝对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

突然，旁边一家商店的玻璃门无声滑开。

一个穿着得体套裙、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标准化般的微笑，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欢迎来到净心之城。请放轻松，接受芬芳，融入宁静。”

她的声音柔和，却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一段录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建筑物里走出，他们穿着各异，年龄不同，但每个人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空洞微笑，迈着完全同步的步伐，缓缓向周泽和孙晴包围过来，嘴里说着同样的话语：

“欢迎来到净心之城。请放轻松，接受芬芳，融入宁静。”

场景令人头皮发麻。

“精神控制？”孙晴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战术匕首——这是他们仅剩的武器。

周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猛地指向远处一座高耸的、散发着淡淡粉红色雾气的塔状建筑：“源头在那里！那香味是从那里扩散出来的！”

必须去那里！但眼前这些被控制的市民...

“不能伤害他们！”孙晴按住周泽抬起的手。

就在这时，咻！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一支小巧的弩箭钉在了周泽脚边，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

两人猛地抬头，只见旁边一栋建筑楼顶，一个身影飞快缩回头去。

周泽迅速捡起纸条，上面写着潦草的字迹：“跟老鼠走！快！ before they hive mind！”

老鼠？

吱吱——几声轻微的叫声从旁边小巷传来。几只灰老鼠从下水道口探出头，小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身向巷子深处跑去，不时回头，仿佛在引路。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那些被控制的市民已经越来越近，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脸上的微笑开始变得僵硬、诡异。

周泽和孙晴立刻跟上那几只老鼠，冲进狭窄肮脏的小巷。老鼠们灵活地在垃圾和杂物间穿梭，最终钻进一个半掩的、锈迹斑斑的地下室通风口。

两人撬开栅栏，钻了进去。

里面是黑暗潮湿的下水道系统，但空气反而比地上清新些，那甜腻的花香淡了许多。微弱的灯光从深处传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很快来到了一个较大的汇流井空间。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据点，几个衣衫褴褛、面带疲惫但眼神清醒的人正警惕地看着他们。引路的老鼠跑回到一个瘦弱少年身边，顺着他裤腿爬了上去。

“外面来的？”一个脸上带疤、看起来是头领的男人哑声问道，手里握着一把磨尖的钢筋。

“你们是抵抗者？”周泽不答反问，目光扫过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疤脸男人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愤怒，“‘芬芳福音’来了呗。那座塔，一夜之间出现，散播它妈的‘宁静’！闻到那香味久了，人就会变得...像外面那些一样！变成只会微笑和重复台词的傀儡！成为‘蜂巢’的一部分！”

“蜂巢？”

“就是共享意识！所有人都连在一起，被塔里的东西控制着思考，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恐惧，也他妈的感觉不到快乐！只有绝对的、死一样的‘宁静’！”另一个女人激动地说，声音发抖，“我们这些没被完全同化的，就像蟑螂一样躲在下水道里！”

“塔里是什么？”孙晴追问。

“不知道！没人能靠近！越靠近，香味越浓，意志瓦解得越快！我们试过好几次...进去的人...要么再没出来，要么出来后就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笑着把我们揪出去...”疤脸男人痛苦地捂住脸。

周泽和孙晴对视一眼。精神瘟疫...同化蜂巢...这确实是“邻壁”入侵的典型手法之一，吞噬一个世界的多样性，将其转化为 homogenized （同质化的）能量源。

“清道夫”给的任务，果然不简单。

“我们需要进塔。”周泽直接说。

抵抗者们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们。

“你们找死吗？”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周泽拿出那个“清道夫”通讯器，调整着频率，“需要你们提供一条最接近塔的地下路线。”

疤脸男人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个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通讯器，最终一咬牙：“好！反正这样躲下去也是等死！我带你们去最近的下水道出口！但之后，靠你们自己！”

在抵抗者的带领下，他们在地下管网中快速穿行，越靠近塔的位置，那种甜腻的花香即使透过厚厚的土层和混凝土，也依旧丝丝缕缕地渗入，让人头晕目眩，心底莫名升起一种放弃思考、融入“宁静”的诱惑。

孙晴不得不持续默念母亲教的旋律，保持灵台清明。周泽则面无表情，仿佛完全不受影响。

终于，到了一个向上的维修井口。疤脸男人指着上面：“上去就是塔基背后的维护通道入口！小心！那里的‘香气’最浓！”

周泽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井盖。

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粉红色雾气瞬间涌入！那甜腻的腐烂花香几乎让人窒息！

孙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她仿佛看到无数微笑的面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向她伸出手，发出温柔的呼唤：“来吧...放下吧...很宁静...”

就在她意识快要沉沦时，周泽猛地将她拉近，几乎是粗暴地将一个呼吸面罩扣在她脸上，里面有一种刺鼻的提神剂味道。同时，他自己也戴上一个，眼神在面罩后锐利如鹰。

“跟紧我！别听！别看！”

他拉着她，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不远处塔基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门！

雾气中，隐约有穿着白色制服、面带极致微笑的“护卫”出现，动作却快得诡异，向他们扑来！

周泽没有恋战，脉冲枪（似乎从“清道夫”那里得到了补充）点射，精准地打在护卫的脚边或手臂，逼退他们，只为冲出一条路！

砰！他一脚踹开金属门，两人冲了进去，反手将门锁死。

门内是一条向上延伸的、布满各种管道和线路的狭窄通道。这里的粉红色雾气更浓，几乎化作粘稠的液体，空气中回荡着一种低沉的、仿佛亿万人在同时诵经的嗡嗡声，直钻脑海！

向上！必须向上！核心一定在塔顶！

他们沿着维修梯拼命向上爬。每上一层，那精神的压迫感就强一分。孙晴感到头痛欲裂，呼吸面罩似乎也快抵挡不住了。周泽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额角青筋暴起。

终于，他们爬到了顶端，一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户出现在眼前。

周泽猛地推开那扇门——

门后并非恐怖的实验室或怪物巢穴。

而是一个巨大、空旷、纯白色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无比的、缓缓搏动着的、如同心脏般的粉色水晶！那令人作呕的甜腻花香和低语般的嗡嗡声，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水晶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仿佛沉睡的身影——那似乎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某种守护灵或世界意识，被捕获、污染、变成了散发精神瘟疫的核心！

而在水晶下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这个世界现代服装、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他背对着他们，正痴迷地仰望着那颗被污染的水晶。

听到破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带着的，并非外面那些傀儡的空洞微笑，而是一种极致的、疯狂的、充满占有欲的陶醉表情。

“啊...新的客人...”他张开手臂，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来感受这无上的宁静吧！来拥抱这最终的进化吧！个体意识的终结，蜂巢统一的完美！这是我发现的...是我引领的...新世界！”

他的眼神浑浊而狂热，显然，他并非被控制，而是主动拥抱了这力量，甚至可能本身就是“邻壁”力量在这个世界的代理人和放大器！

“疯子...”孙晴喃喃道。

周泽举起了脉冲枪，对准那颗被污染的核心水晶：“结束这一切。”

“不！！！”那男人发出尖啸，猛地扑向水晶，试图用身体保护它！“你们不能破坏这完美造物！”

与此同时，那颗水晶仿佛感受到威胁，搏动骤然加剧！强大的精神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周泽和孙晴袭来！

孙晴惨叫一声，抱头跪倒在地，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撕碎！

周泽也身体剧震，举枪的手颤抖不已，鼻血再次涌出！

那疯狂的男人趁机扑向周泽：“玷污者！死！”

就在这混乱之际——

孙晴怀中的那枚鳞片，再次发热！一股清凉、纯净、带着母性守护力量的精神波动扩散开来，暂时抵消了部分冲击！

而周泽，眼中猛地闪过决绝！他没有开枪打水晶，而是调转枪口，对准了那个疯狂的男人！

但他瞄准的，并非要害。

脉冲能量束射出，击中男人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连接着无数光缆的诡异控制器！

控制器瞬间过载爆炸！

“不——！！！”男人发出绝望的嚎叫！

爆炸的能量并未扩散，反而被那颗被污染的水晶疯狂吸收！仿佛超出了负载极限，水晶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纹！

内部那个被禁锢的守护灵身影，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无声的咆哮！

轰！！！

巨大的粉色水晶轰然爆炸！

纯净的、蓝色的、属于这个世界本身的精神能量如同冲击波般瞬间扩散，席卷了整个城市，乃至更远的地方！

塔外的粉红色雾气迅速消散，那甜腻的花香和低语嗡嗡声戛然而止。

街上，那些同步行走、面带微笑的人们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的空洞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困惑，继而想起一切后的惊恐和崩溃的哭喊。

精神瘟疫，解除了。

高塔顶端，周泽扶起虚脱的孙晴。那个疯狂的男人在爆炸中奄奄一息，痴痴地看着消散的能量，喃喃道：“为什么...完美的宁静...”

周泽冷漠地看着他：“因为孤独的宁静，只是死亡的另一种形式。”

他拿起通讯器，冷静地报告：“734宇宙-节点α-7，精神瘟疫源头已清除。请求下一个坐标。”

通讯器沉默片刻，传来冰冷的回应：“收到。任务完成度...合格。下一个坐标已发送。警告：该节点物理规则不稳定，异常为高能量实体吞噬现象。”

星图上，另一个红点开始闪烁。

孙晴看着脚下逐渐恢复生机的城市，又看向周泽冷硬的侧脸。他们拯救了一个世界，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即将面对下一个未知危险的沉重。

他们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而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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