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飞船消失后留下的死寂,比之前的战斗更令人窒息。航海家号像被遗弃的玩具,漂浮在那片乳白色、仿佛凝固的海面上。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电离和未知能量的味道,细微的晶体尘埃缓缓沉降,附着在甲板、缆绳、每个人的肩头。
贾长风在曲文渊和曲欣桃的紧急救治下悠悠转醒,脸色灰败,眼神却异常清明,仿佛刚才那场信息的洪流冲刷掉了某些障碍,却又留下了更深的烙印。他虚弱地抓住姐姐的手,声音气若游丝:“姐...井里...不止有过去...还有...未来的碎片...我看到...好多条岔路...”
孙晴的心猛地一沉。未来的碎片?岔路?
周泽蹲下身,检查着贾长风的状况,眉头紧锁:“‘起源之井’是时空的焦点,看到幻象是正常的,别多想。”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比谁都清楚,“井”中显现的,往往并非虚妄。
老陈船长试图重启引擎,只换来一阵徒劳的嗡鸣和火花。“全完了,核心部件被那种能量烧毁了。”他颓然道,看着周围诡异平静、却断绝了一切生机的海域,“我们被困在这鬼地方了。”
就在这时,曲欣桃面前的备用显示屏突然亮起——并非恢复了功能,而是投射出一段完全陌生的、由奇异光符构成的代码流。
“怎么回事?这不是我们的系统!”曲欣桃惊骇地想切断电源,却发现无效。
光符代码流快速闪烁,最后凝聚成一行他们都能看懂的通用语文字,却带着某种非人的、冰冷的优雅:
【观测到局部熵增逆转异常。依据《泛维度文明观测守则》第7章第12条,对该区域进行标记。请低熵聚合体于1个标准单位时间内表明身份及意图。】
文字下方,是一个不断倒计时的奇异符号。
“又...又是什么?”老陈船长声音发颤。
周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面对“清道夫”时还要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绝望。
“‘观测者’...”他几乎是呻吟着说出这个词,“比‘清道夫’更古老、更...超然的存在。他们不执法,只观察和记录宇宙中所有‘异常’事件。《守则》是他们自我约束的规则...我们刚才引发的井喷,恐怕被判定为极高等级的‘异常’了。”
“表明身份?意图?我们该怎么做?”孙晴急切地问。
“不知道。”周泽摇头,眼神空洞,“没人知道如何与‘观测者’沟通,或者说,我们的沟通方式他们可能根本无法理解。时间一到,如果他们的系统判定我们为‘无法识别的威胁性低熵扰动’...”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未尽的结局——抹除。
绝对的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刚逃离“清道夫”,又迎来了更无法理解、更强大的存在。
倒计时在冰冷地跳动。
孙晴看着那行文字,看着绝望的众人,看着怀中虚弱却努力向她传递着某种信息的鳞片,又看向周泽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守则》...他们遵循《守则》...”她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周泽!《时空公约》是不是基于更古老的《守则》制定的?”
周泽一怔:“或许...守望者的知识库里有模糊提及...但...”
“也就是说,它们可能有共通之处!‘清道夫’因为《公约》要抓你,但刚才,我们向他们展示了情感和牺牲的力量,他们动摇了,离开了!”孙晴语速越来越快,眼中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那‘观测者’呢?如果《守则》的目的是‘观测’和‘记录’,而不是像《公约》那样强行‘维持’,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不是辩解,而是...向他们‘展示’?展示我们存在的意义?就像对‘清道夫’做的那样,但更...更...”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更本质。”贾长风虚弱地接口,眼中蓝光微闪,“井喷时...我感觉他们...在‘看’...不是用眼睛...像在...品尝...”
这个比喻让人毛骨悚然,却又点亮了一线希望。
“怎么做?”周泽盯着孙晴,仿佛她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
孙晴拿起那枚鳞片,又看向贾长风:“长风,你还记得那种感觉吗?引导它,加上妈妈留下的旋律...但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敞开。把我们所有的记忆、情感、经历,我们的喜悦、悲伤、爱、恐惧...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我们想要守护什么...把所有这一切,不加掩饰地,像一本打开的书,呈现出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赌注。将意识彻底敞开,无异于将灵魂暴露在未知面前,任人审视评判。
倒计时还剩最后三分之一。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帮你。”周泽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贾长风的额头,“长风,指引方向。桃子,叔,老陈,抓住我们,想着你们最珍视的记忆!想着你们为什么要活下去!”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所有人立刻照做,手牵手连接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孙晴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意念,吟唱起那古老的旋律。周泽的精神力温和却坚定地包裹住她,引导着,增幅着。贾长风作为敏感的导管,将众人的情感思绪汇聚。那枚鳞片再次亮起,成为最纯净的放大器。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能量,没有攻击性的信息洪流。只有一股温暖、复杂、鲜活无比的精神脉动,如同缓慢流淌的星河,从航海家号上升起,主动迎向那无形的、高悬于维度之上的“观测者”。
脉动中,有孙晴保护弟弟的决心,有她对母亲温暖的思念,有对周泽那份莫名却炽热的信任;有周泽穿越维度的痛苦追寻,他的悔恨、他的爱、他的守护;有贾长风与远古存在的奇妙连接和他的痛苦挣扎;有曲欣桃一家的智慧与亲情;有老陈船长对大海的敬畏与忠诚;甚至有之前与“清道夫”对抗时的恐惧、勇气和最后那一刻的动摇与理解...
这一切,不加修饰,坦诚得近乎卑微,却又充满了脆弱而坚韧的生命力。
倒计时还在跳动。 5... 4... 3... 2...
就在最后一瞬—— 那行冰冷的文字闪烁了一下,缓缓消失了。
紧接着,一段新的、同样由光符构成的信息浮现,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停顿”感:
【数据接收。低熵聚合体情感光谱复杂度:极高。存在性悖论等级:7级(需持续观察)。依据《守则》第3章第1条(好奇心条款),授予临时性存在许可。标记为:‘待评估样本-编号734宇宙-集群Δ’。】
【提示:汝等扰动已引起‘邻壁’注意。好自为之。】
信息闪烁了几下,随即连同显示屏上的所有异状一起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航海家号的引擎突然发出了一声正常的启动嗡鸣!仪器表盘上的指针恢复了跳动!
周围的乳白色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回正常的深蓝。浓雾散开,露出了久违的、虽然晦暗但正常的天空。
他们...通过了?被贴上了“待评估样本”的标签?临时许可?
“邻壁”?那又是什么?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所有人。曲欣桃瘫倒在地,小声啜泣起来。老陈船长摸着恢复正常的舵轮,老泪纵横。曲文渊紧紧抱着女儿。贾长风昏睡过去,嘴角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微笑。
周泽依然紧紧握着孙晴的手,两人相顾无言,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茫然的后怕。
他们似乎赢得了喘息之机,却被投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无法理解的棋局。从“深泉”到“清道夫”再到“观测者”,甚至可能还有所谓的“邻壁”...世界的真实面貌,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危险。
孙晴低头看着掌心平静下来的鳞片,母亲的气息似乎彻底消散了,只留下一种遥远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祝福和...担忧。
“接下来...”她的声音沙哑。
周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海平线,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蕴藏着无尽的风暴。
“活下去。”他轻声说,握紧了她的手,“然后,弄明白我们到底是什么,‘样本’又意味着什么。”
航海家号修复的引擎发出稳定的轰鸣,载着一船身心俱疲却劫后余生的人,向着未知的、被标记的未来,缓缓驶去。
他们的旅程远未结束,反而踏入了一个更加浩瀚而可怕的真相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