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例账册被捧回听雪院时,林婉卿的手心还是汗湿的。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此刻重若千钧,既是机遇,更是烫手山芋。
晚膳匆匆用过,她便迫不及待地让凌薇将账册摊开在临窗的书案上。春桃多点了几盏油灯,将房间照得亮堂些,然后便被凌薇示意去外间守着。
烛火跳跃,映照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和数字。林婉卿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翻开了第一页。
然而,只是看了几页,她脸上的期待和紧张就逐渐被困惑和惊慌所取代。眉头越蹙越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这账目……”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采买上等杭绸三十匹,支银一百五十两?上月明明只买了十匹,也才五十两……这价格怎会翻了倍还不止?而且……为何没写清具体是哪家铺子,何时采买?”
她又往后翻,脸色愈发苍白:“还有这里……给老夫人购置老山参和燕窝的支出,我记得前几日听张妈提过一嘴,说是支了八十两,这账上怎么只有四十两?另外四十两去哪了?”
再往后,更是触目惊心。好几笔“赏赐下人”的支出,只有金额,既无具体名目,也无领赏人的画押或签字,如同凭空消失的银子。
账目混乱不堪,漏洞百出,像是被人故意搅浑的一潭水。
林婉卿越看心越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涌上心头。她放下账册,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阿薇……这……这让我怎么查?分明是有人故意为难!这么多问题,明日……明日我如何向母亲交代?她定然会觉得我无能,往后只怕更瞧不上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落下。
她就知道,这府里没那么简单!这才刚接手,就给了她这么一个下马威!
凌薇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此刻见状,上前一步,按住了林婉卿微微发抖的手,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小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账目越乱,越说明有问题。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这些污糟东西都揪出来,让老夫人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又是谁真正有心为顾家着想。”
她拿起那本账册,快速翻看了一下,眼神锐利:“您看,这些漏洞看似杂乱,其实无非几种:虚报采买价格、漏记重大支出、模糊赏赐去向。对付这些,自有办法。”
凌薇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林婉卿身边,将账册重新摊开,指着那项离谱的绸缎采买:“小姐,您既然记得上月采买的价格和数量,这就是突破口。咱们先去库房找出往年,至少是去年同期的月例账本,对比同样的采买项,价格、数量差异一目了然。这绸缎价格高得离谱,要么是虚报,要么就是采买的人吃了天大的回扣!”
她又指向那漏记的四十两补品支出:“这笔也好办。您现在是奉老夫人之命查账,有权询问任何经手人。明日一早,我就去请负责采买的婆子过来,让她拿出采买的明细单子和库房的入库记录。白纸黑字,由不得她抵赖。她若拿不出,或者记录对不上,那就是她的罪过!”
“还有这些没有签字的赏银,”凌薇冷笑一声,“府里赏赐下人都有规矩,须得本人签字画押或按手印才作数。这些无主的赏银,咱们一律标注‘待查’,到时请老夫人亲自过问,看看到底赏给了哪个‘无名氏’!”
凌薇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瞬间将一团乱麻理出了头绪。她冷静强大的气场感染了林婉卿。
林婉卿擦去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对……你说得对!我不能慌……父亲教过我的,账目最怕细查!”
主仆二人当即行动起来。凌薇立刻去小库房找往年的旧账本,林婉卿则重新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油灯下,算盘声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凌薇取来了去年同期的账册,果然发现了大量可对比的数据。林婉卿伏案疾书,将每一项有疑问的支出都单独列出,旁边标注上往年的价格、数量,计算出不合理的高出部分,一个个鲜红的“×”被打在虚高的项目旁。
天蒙蒙亮时,凌薇便起身,直接去寻了那个管采买的婆子。那婆子原本还想推诿,但见凌薇神色冷峻,抬出老夫人查账的名头,又暗示若不说清楚便直接禀明老夫人请她老人家定夺,婆子顿时吓白了脸,不敢隐瞒,乖乖交出了自己私下记录的采买明细和库房的入库单据。
两相对照,漏洞百出!那三十匹杭绸,入库记录竟只有十五匹!价格却报了一百五十两!漏记的四十两补品支出,在采买婆子的私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林婉卿看着这些铁证,气得手直发抖,却也更坚定了要查清楚的决心。她将漏记的支出一一补录在旁,并注明来源证据。对于那些无签字的赏银,则郑重地在旁边写上“待查领赏人,疑有虚报”。
三日不眠不休的核查、整理、誊抄。
当林婉卿再次踏入慈安院时,手中捧着的已不再是那本混乱的账册,而是一份条理清晰、账目分明的新账本,旁边还附着一页用工整小楷写就的“问题清单及裁减建议”。
老夫人看着眼前眼下一片乌青、明显清瘦了些却眼神清亮的孙媳,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接过账本,缓缓翻开。
账目一目了然。收入支出列得清清楚楚,有问题的项目都用朱笔在旁边做了批注,写明了与往年的对比、发现的漏洞以及初步核查的结果。那页问题清单更是直指核心:虚报采买三处,共计贪墨银七十两;漏记支出两笔,共八十两;不明赏银五笔,共二十两。后面还附上了简单的建议:严查采买流程,需多家比价;所有赏赐必须有领用人签字画押方可入账……
老夫人的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为惊讶,最后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这账目做得,比那个老账房先生还要清晰明白!不仅查出了问题,还有理有据,甚至想到了后续防范的措施!
她抬起眼,看着下方恭敬站立的林婉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都是你查出来的?”
“回母亲,是儿媳与丫鬟阿薇一同核对往年旧账,并询问了采买嬷嬷,核对了库房记录后查实的。若有不当之处,请母亲责罚。”林婉卿低着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夫人合上账本,手指在那份问题清单上轻轻点了点。
“不错。”半晌,她终于吐出两个字,语气缓和了许多,“比账房那起子糊涂东西管得清楚明白多了。”
她将账本递给旁边的嬷嬷收好,看着林婉卿,做出了决定:“既然你有这份心思和能力,这府里的月例开支,往后就都交给你来管。每十日向我回禀一次。另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道:“城外那两处田庄今年的收成账目也有些不清不楚,庄头报上来的数目总对不上。你也一并接过去,仔细查查,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这无疑是更大的权力和信任!
林婉卿心中激动,连忙屈膝行礼:“谢母亲信任!儿媳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母亲所托!”
“嗯,下去吧。好好歇歇,瞧你累的。”老夫人难得地说了一句略带关怀的话。
林婉卿再次谢恩,退出了慈安院。脚步虽然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老夫人久久没有说话,良久,才轻轻对身边的心腹嬷嬷感叹了一句:“没想到,林家的这个女儿,倒是个内里藏秀、能担事的。以前倒是小瞧她了。”
嬷嬷连忙附和:“是少夫人有心了,也是老夫人您慧眼识人。”
老夫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账本上,眼神幽深。
而此刻的听雪院内,熬了三天三夜的凌薇,终于得到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阶段性任务:‘协助目标人物获得初步立足资本’已完成。判定:成功获取关键管家权,显著提升目标人物在家族中的地位与话语权。奖励积分:300点。当前总积分:2030点。”
凌薇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灯光下,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第一步,成了。
但她也知道,动了账目,就是动了某些人的命根子。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会更加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