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熹,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凉意。听雪院内,林婉卿对着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冰糖燕窝粥,深吸了好几口气,指尖微微发颤。昨夜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晨光中似乎又有些摇摇欲坠。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凌薇轻声提醒,将粥碗放入一个保温的提盒中,“记住奴婢昨晚跟您说的话,姿态放低,心思摆正,只提分忧,不提其他。老夫人是明白人,她会权衡的。”
林婉卿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提盒,像是接过一件千斤重担。她再次整理了一下身上素雅却不失体面的衣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
主仆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向慈安院。清晨的顾府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下人轻手轻脚地忙碌着。这份安静却更让人心头发紧。
慈安院内,檀香袅袅。老夫人果然已经起身,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她戴着老花镜,手指着一行行数字,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脸色沉郁,显然心情极差。一旁的嬷嬷大气不敢出。
通传后,林婉卿提着食盒,缓步走进来。她看到老夫人凝重的神色,心下更是紧张,但还是依着规矩行礼:“母亲安好。儿媳炖了碗燕窝粥,给您送来暖暖胃。”
老夫人从账本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疲惫,随意摆了摆手:“有心了,放那儿吧。”
林婉卿将食盒交给旁边的嬷嬷,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站在原地,双手紧张地交握着,指尖掐得发白,似乎在积蓄勇气。
老夫人察觉她没走,又抬起眼,带着一丝询问。
林婉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按照凌薇教的话说道:“母亲,儿媳见您日日为府中账目操劳,甚是辛苦。儿媳……儿媳斗胆,想为您分担一二。”
老夫人闻言,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账本,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哦?你会管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林婉卿微微颔首,不敢直视老夫人的眼睛,低声道:“回母亲的话。父亲在世时,怜惜儿媳,曾请人教导过儿媳识字算数,家中田庄铺面的账目,儿媳也曾学过看过一些,略懂皮毛。父亲常说,为人子女者,当为父母分忧……”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懦和真诚:“儿媳不敢有争权夺利之心,更无意与柳妹妹相较。只是见母亲辛劳,柳妹妹又要专心伺候夫君,分身乏术。儿媳愚钝,唯愿能在此等琐碎事务上尽些心力,让母亲能稍事休息,也让柳妹妹能更安心地服侍夫君,免于庶务烦扰。”
她特意提到了“柳妹妹”和“伺候夫君”,将姿态放到最低,表明自己无意争夺宠爱和权柄,只想在无人愿管的“琐事”上出力,甚至隐隐有将“伺候夫君”这项“重任”让给柳侧室的意思。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老夫人内心深处的两个点:一是对后宅无休止争斗的厌烦,二是对家宅安宁、子孙和睦的期盼。她最希望看到的是井井有条的账目和安分守己的晚辈,而不是天天鸡飞狗跳。
老夫人沉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账本封面。她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婉怯懦的孙媳。王氏愚蠢贪婪,不堪大用;柳氏心思活络,用在争宠上尚可,用在管家上却难免借机中饱私囊,之前账目混乱未必没有她的手笔;眼前这个林婉卿,虽说刚进门,性子也软,但毕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或许真懂些账目?而且看她这怯生生的样子,似乎更容易掌控……
半晌,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有这份心,也罢。府里近来账目是有些不清不楚,惹人心烦。”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较薄的账册,递了过去:“这是府里这个月的月例支出账。你先拿去看看,理一理,看看能否找出些错漏不当之处。若是做得好,往后自然还有更多事交给你。若是做得不好……”老夫人顿了顿,目光微沉,“便安心待在院里,别再提管账之事了。”
这既是考验,也是警告。月例账涉及府中所有下人的工钱发放和日常采买,虽繁琐,却最能看出一个人是否细心、是否有贪墨之心。
林婉卿心中既喜又惧,连忙屈膝跪下,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谢母亲信任!儿媳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负母亲所托!”
“去吧。”老夫人挥挥手,重新拿起了自己的账本,不再看她。
林婉卿抱着账册,如同抱着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块烙铁,心情复杂地退出了慈安院。
一直守在院外的凌薇立刻迎了上来,看到她手中的账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鼓励。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顾府后院各个角落。
汀兰院内,柳侧室正对镜描眉,听闻心腹丫鬟的禀报,描眉的笔尖猛地一滑,在白皙的额角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线!
“什么?!”她猛地转过身,姣好的面容因愤怒和嫉妒而扭曲,“那个贱人!竟然敢去母亲面前卖乖讨巧,还想插手管账?!”
她一把摔了手中的眉笔,胸口剧烈起伏。林婉卿这一步,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本以为经过玉簪之事,对方该更胆小怕事才对,没想到竟敢主动揽权!
“想靠管账在府里站稳脚跟?分我的权?做梦!”柳侧室眼神阴鸷,冷笑连连,“管账?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管明白!”
她立刻叫来绿萼,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去!立刻去找管月例账的那个老刘!告诉他,给我把这次月例的账目做得再‘漂亮’点!多记几笔虚高的采买开销,比如厨房的时蔬、库房的笔墨纸张,往高了报!再‘不小心’漏记几笔大的支出,比如前几日修缮花园的人工钱、还有给我做新衣的料子钱!做得隐蔽些,账面一定要平,不能让人一眼看出破绽!”
她眼中闪着恶毒的光:“林婉卿不是想显摆她会看账吗?我就让她看!让她查不出问题来!到时候账目对不上,开销巨大,看老夫人怎么收拾她!一个连月例账都理不清的废物,还有什么脸面说要管家?”
绿萼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违逆,连忙点头:“是,侧室,奴婢这就去!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告诉他,事成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若是办砸了……”柳侧室语气森然。
“奴婢明白!”绿萼打了个寒颤,匆匆离去。
柳侧室看着镜中自己额角那道滑稽的黑线,眼神冰冷如毒蛇。
林婉卿,咱们走着瞧。这深宅里的账,可不是那么好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