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翠阁·病室)
毒药如同跗骨之蛆,在斯波纯一的躯壳里进行着缓慢而彻底的焚毁。曾经如煤矿般蛮横的能量已被抽干,高大的身躯陷在厚如积雪的鸭绒被褥中,形销骨立。曾经青铜色的皮肤被灰败的蜡黄覆盖,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燃尽的煤渣洞,只有偶尔睁开时,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的火焰依旧炽热得惊人,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近乎妖异的生命力。
剧烈的咳嗽成了他最主要的“语言”。每一次爆发都像是要将残破的肺叶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来。暗红粘稠的污血浸透了丝帕,散发着铁锈与腐败混合的甜腥,弥漫在充斥着昂贵药材气味的房间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香气。百合子如同最沉默、最尽责的影子侍立在榻侧,袖袋中的毒瓶早已轻若无物——它的使命,在漫长的煎熬与每日持续的投毒中,已经达成了冰冷的终点。斯波纯一的死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最后的程序。
真岛芳树几乎成了病榻的常驻幽灵。他低垂着眼,姿态恭顺地记录着斯波纯一因剧咳而断断续续的口述——大多是矿务的交接细节,冰冷的数字、矿坑的产量。他那张俊秀的脸上笼罩着晦暗不明的阴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偶尔扫过沉默侍立的百合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在等待最后的戏剧落幕。管家捧着厚厚的账簿,神情悲戚(或是忧惧)地立在角落里,随时准备着签字用印。
就在这一刻,斯波纯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他死命抓着胸口的寝衣,指节青白,身体蜷缩如同离水的虾,喉间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息。百合子近乎本能地端起温在一旁的药盅(早已无需再下毒,仅是做做样子),递到他干裂起皮的唇边。
斯波纯一却猛地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粗暴地挥开了药盅!
“咣当!”
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病室的死寂!温热的药汤泼洒一地,浓重的药气瞬间压过了血腥味。
“咳咳…呃…没用的…东西…”他喘息着,喉咙里翻滚着血沫的粘稠声音。那双燃烧着异样火焰的眼睛,却穿过咳喘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死死地、几乎是带着某种愉悦的穿透力,钉在百合子被药汤溅湿了袖口的、略显惊愕的脸上。
他喘了几口粗气,艰难地将视线从百合子脸上移开,竟虚弱而固执地转向管家:
“笔…还有…”他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那张…新…章程的…草案…”
管家一个激灵,几乎是扑到矮几前,在一堆杂乱的文件中颤抖地翻找出了一份书写工整、墨迹簇新的文件。他捧着文件,连同蘸好墨的毛笔,战战兢兢地递到斯波纯一枯瘦的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握着笔、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手上。连真岛芳树都抬起了头,镜片后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疑。
斯波纯一吃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背脊在身后靠枕的支撑下勉强挺直了一些。那支笔悬在文件末尾预留的签名处上方,抖得厉害,墨汁几乎要滴落。但他握着笔,不是签字,而是手腕发力,颤抖着、用力地在一行预先打印好的条规上——划下了一道沉重的、饱含力量的横杠!
他划掉的那行字,管家看得真切,原本是:【“附属矿工福利:按工龄递增抚恤金若干...”】
接着,在那被粗暴划掉的条文之上,斯波纯一喘息着,如同用尽生命最后的墨水,在文件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字迹因为脱力和剧咳而歪斜扭曲,如同狂乱的鬼画符,但其内容却清晰得如同炸雷:
【“斯波矿业所有矿工子女...年满适龄...皆...送入...修猷馆...念书!开支...矿业公账...全额支应...”】
“修猷馆”?!
管家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九州境内,尤其是矿工眼中,顶顶高不可攀的西式学堂!那是只有富人、官员子弟才敢觊觎的地方!这承诺的花费,是天文数字!远超抚恤金的十倍百倍!
真岛芳树猛地抬起头!他脸上惯常的温雅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缩紧,充满了不敢置信!他甚至失态地上前半步,声音都变了调:“社长大人!这章程草案早已议定过!从未...”
“呃...闭...嘴!”斯波纯一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抖得如同秋叶,却强硬地用一个凌厉无比的眼神打断真岛!那眼神中燃烧的偏执火焰,瞬间压倒了所有反对的声音。他挣扎着,喘息着,将那支饱蘸墨汁的笔,重新挪回签名处——
悬停了片刻。
他竟没有立刻签字。那双深陷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缓缓地、带着一种病态的、几乎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力,再次转向了站在床榻边的百合子。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她的脸。他那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的目光,是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百合子紧攥着的手上!那双手因为长期研磨毒粉而显得更显苍白,沾着药渍,指尖微微颤抖,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斯波纯一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在痛苦咳嗽的间隙,向上牵扯起一个怪异而扭曲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濒死猛兽露出獠牙的抽搐。
他用尽力气喘息着,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过所有人的神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流的血...值...值这个价了吧?”他喘息着,喉咙里的血泡翻涌,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百合子的手上,“就盼着...那群...识了字的崽子们...将来...在学堂里...能读几篇...干净点儿的诗...别...别都像老子...只会写账本儿和...欠债条...呃...咳咳...!!”
伴随着又一阵几乎要撕裂肺腑的剧咳,他枯枝般的手猛地落下!
“斯波纯一”四个狂乱、沾着喷溅血沫、墨迹未干的名字,终于歪歪斜斜地落在文件下方!那签名的力道穿透了纸背!
签完字,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抽空。斯波纯一脱力地瘫倒回靠枕上,胸脯剧烈起伏,脸色更加灰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耳的嘶鸣。浓黑的血迹沿着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他雪白的寝衣前襟。
然而,他的目光却片刻也未离开百合子的脸。那眼神深处,那几乎被病痛和死亡阴影完全覆盖的眼底,最后残留的一点光芒,竟无比复杂地聚焦在她身上。在那狂乱签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从这耗尽心力的动作里榨取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满足感,而不仅仅是对矿工后代的施舍。
管家捧着那份如同惊雷的文件,手抖得像筛糠。真岛芳树面如死灰,僵硬地站在那里。
百合子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她紧攥的手藏在袖中,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那墨迹淋漓、沾染着血污的“修猷馆”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烙进她的视网膜!是迟来的虚伪忏悔?是死前突发奇想的赎罪?还是…对她这个日复一日投毒者最尖刻、最残忍的嘲弄?!
她袖中的毒,掏空了斯波纯一的身体。而他这临终前最后一道命令,却像一桶彻骨的冰水,将她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复仇执念、甚至刚刚因矿工子女而升起的一丝茫然微光,都瞬间浇熄!
她看着他躺在那里,剧烈喘息咳血,奄奄一息。这尊即将倒塌的金身,在最后一刻,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复仇熔岩之上,泼下了一片令人窒息、又无从指责的…茫茫寒冰。
病室里只剩下斯波纯一破败艰难的呼吸声,和那份价值远超“抚恤金”、墨痕未干的“修猷馆”章程,散发着无声的、冰冷的嘲讽。
(第十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