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翠阁·深夜）

窗外是死寂的夜，只有港口深处传来的、不知疲倦的轮机低吼，如同地狱巨兽在梦魇中的喘息。松翠阁内更是静得可怕，连时间都仿佛凝固在这片用尸骸与谎言堆砌出的庭院里。白日里暴动被镇压的腥风血雨，斯波那句“玩得开心吗？”如同浸透毒汁的藤蔓，死死勒紧了百合子的心脏。袖中的青花毒瓶，曾经是她唯一的锚点，如今却沉重得像一块浸透他人鲜血的铅锭。

复仇的毒药早已耗尽。今夜，她必须为这具被憎恨撑起的躯壳，再次填充毁灭的燃料。

一盏如豆的油灯，是这偌大广缘唯一的光源。昏黄的灯火颤抖着，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灯旁矮几上，摊开一小块黑色的油布。油布中央，是那根从真岛处得来的、通体透亮但质地异常坚硬的石英药杵。杵头雕琢得异常圆润光滑，此刻却正被百合子冰冷的手指紧紧攥住。

她的另一只手中，则是一只小巧、厚实的瓷制药钵。钵体雪白，内壁光滑如镜。一小撮纯白色的砷霜结晶，在灯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如碎钻般冷硬的微芒。

百合子双膝跪坐在冰冷的新叠席上，身姿挺得笔直，如同献祭仪式中执行最终步骤的巫女。她咬紧下唇，左手紧握药钵，微倾至一个便于施力的角度。右手则紧握药杵，杵头悬停在钵内那一小撮死亡结晶之上。

窗外无风，但灯焰却诡异地跳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广缘角落那面半人高的、镶嵌着繁复螺钿（贝雕）花鸟纹的朱漆妆镜中，映出百合子此刻的侧影：雪白的中单衬衣衬得她更形单薄，乌黑的长发松散披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紧绷苍白的下颌线条。镜中的影，也如她一般，执杵悬停，姿态僵硬得如同木偶。

药杵落下！

“叮——！”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药杵圆润坚硬的杵头，撞击在雪白瓷钵的内壁上！

坚硬的石英杵与光滑瓷壁的瞬间碰撞，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冰冷的共振！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猛地刺入百合子高度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同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面摇曳灯影中的妆镜——

镜中的影像…变了！

镜中原本只映出她侧影的昏暗背景里，一道模糊而修长的女性身影，如同从最深的夜色中析出、又如同穿透镜面本身的寒雾凝结！那身影看不真切面容，只被昏黄摇曳的灯影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鸦羽般的黑发狂乱地披散着，似乎还沾着冰冷的夜露！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浅色寝衣，样式古朴，肩头似乎被什么撕裂了…衣襟敞开处，露出一点刺目的、如同初雪般在暗夜中惊悸颤动的肌肤！

那身影的姿态是奔逃的！向前倾着身子，一只赤着的、沾满泥泞的脚虚点在镜面的深处，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这镜子的牢笼！而她微侧的脸上，似乎凝聚着巨大的、无声的惊恐和某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但更惊心的，是她的动作！

镜中的幻影竟也诡异地举起了什么东西！一只模糊的、仿佛由水银构成的纤细手臂，对着镜子外（或者说对着镜中百合子的投影）做出一个极其相似的姿势——一手虚握，一手执着一个同样看不真切的柱状物，正要狠狠捣向一个圆形器皿！

那姿态，与矮几前百合子手持药杵研磨毒霜的姿态，如出一辙！就像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绝望女子无声的重影！

“啊！”

百合子浑身剧震！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低低的惊呼被死死卡在喉咙里！握着药杵的右手因为强烈的惊悸而猛地滑脱！

“哐当啷——！”

石英药杵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光滑的叠席上，又撞到了药钵的边缘！小半钵的白色毒霜粉末瞬间被剧烈震荡的力量泼洒出来，如同微型雪崩般在黑色油布上铺散开一片刺眼的白！

粉末飞散到矮几边缘，甚至有几粒溅到了百合子的裙裾上。

但百合子此刻却对这些致命的粉末置若罔闻！她双眼圆睁，瞳孔因巨大的惊骇而急剧收缩！身体如同被冰冻般僵硬，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在镜中那道正对着她（或者说她的影子）举起无形杵锤的、亡命奔逃的女子幻影之上！

那奔逃的姿态…那撕裂的寝衣…那决绝的侧影…甚至那无声高举药杵的动作…都在刹那间击穿了她灵魂深处的某个被刻意封闭的角落！一种来自历史深渊的巨大共鸣感，一种跨越时空、浸满同样愤怒与无助的寒凉水汽，裹挟着几乎要撕裂她的恐惧和悲哀，轰然席卷而来！

那不是她的脸！那绝对不是她熟知的任何形象！但这陌生的奔逃幻影举起药杵对准她（或她影）捣下的瞬间…她却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同样被困在华美牢笼、将毒霜视为唯一武器的自己！那个在毁灭仇敌的同时也正被毁灭的自己！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百合子紧咬的唇齿间逸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中单。

就在她神智震颤的刹那，那镜中的幻影也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扭曲、淡去、消失得无影无踪！镜面上只剩下她自己惊魂未定、苍白如鬼的脸庞，以及药粉泼洒后的一片狼藉。

广缘依旧死寂。

只有药钵被撞偏后留下的半边印记，清晰地印在散落的雪白粉末之中，像一个残损的、冰冷的月牙。

乳钵碎了虚妄的月影。碎影之下，只有真实的死亡粉末在无声流淌，以及镜中那张映照着同样狰狞未来的、苍白的脸。

百合子剧烈喘息着，指尖冰凉地颤抖着，探向裙边沾着的几粒毒粉…它们如同地狱彼岸花上抖落的霜屑，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这乳钵捣碎的，从来就不只是毒药…还有她试图在毁灭中寻求救赎的最后一丝幻想。

（第九回·终）

第九回：乳钵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