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翠阁·新婚之夜)
唢呐喧天锣鼓狂浪早已被沉沉夜幕吞噬,松翠阁内一片死寂的“喜庆”。新铺的叠席冰凉如铁,窗棂上贴着的“双喜”剪纸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两只狰狞的鬼眼窥视着内室。
百合子穿着一身华美厚重的大红绣金打褂,独自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脸,苍白如新雪雕琢,胭脂与口脂涂上去,红得刺眼,更映得那双眼睛幽深如同寒潭古井,不起一丝波澜。方才厅堂里宾客虚伪的恭维、继母佯装欢喜的假泪、斯波传一那双粘腻在她背上的、如同实质的手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污浊,都被她锁在门外。
此刻,她只剩下这具躯壳,与枕下那把淬毒的冰冷匕首——青花小瓶已被她小心塞在厚重的丝绵喜枕最深处。
拉门被粗鲁地拉开,带起一股裹挟着浓烈酒气与矿尘腥膻的风。斯波传一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他没穿礼服外袍,只着一件深紫色的绫罗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泛着古铜光泽的胸膛,上面似乎也沾染了一点未净的矿灰。
他粗重的呼吸喷吐在冰冷的空气里,赤红着眼睛,像一头刚撕开猎物胸腔的兽。那双眼睛死死黏在铜镜里百合子的背影上,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赤裸裸的审视、贪婪、以及一种志得意满的原始占有欲。
“终于…”他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刮蹭着寂静,“是我的了。野宫家的‘月轮花’…今晚就看看,你这花瓣里面,是金汁儿玉露,还是空架子一堆朽木!”
铜镜中的百合子,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片冰封的湖。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正面迎向那如同要吞噬她的目光。
没有言语,没有抗拒。她的动作甚至带上了某种诡异的、祭典般的仪式感。
纤细白皙的手指,抬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落向了打褂领口那繁复精美的金丝盘扣。
第一颗…紧绷的丝线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嘣响,扣环脱开。
第二颗…第三颗…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像个严格按照礼制行事的巫女,向邪神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斯波传一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狂热的火焰取代。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她仍在解着第四颗盘扣的手腕!滚烫粗糙的掌心像烧红的铁箍,紧紧钳住那纤细冰凉的手腕。下一秒,另一只大手便毫不怜惜地、粗暴地抓住了她半敞衣襟下的肩膀!
“装模作样!老子最烦你们这些京都娘们儿的假模假样!”他低吼着,喷溅的唾沫星子带着浓烈的酒臭扑在百合子冰冷的脸上。五指骤然收拢,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那只大手毫不留情地向下一扯!嗤啦——!
昂贵的云锦、盘结的金线,如同脆弱不堪的蛛网,在那绝对的力量下应声撕裂!精美的打褂被硬生生从肩膀剥开半边!雪白圆润的肩头瞬间暴露在摇曳昏黄的烛光下,细嫩的肌肤上,几个通红的、扭曲的指印如同恶鬼啃噬的烙印,醒目而残酷!
剧痛从肩颈处窜遍全身,百合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齿关瞬间咬紧!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她尝到了自己舌尖被咬破的味道。但她的头颅,却高昂着。疼痛像淬火的冰水,反而将那早已根植于心的仇恨淬炼得更加坚硬锋利。
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冷冽的阴影。那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就是此刻!
身体被斯波猛地翻转,粗暴地按向厚实冰冷的床铺!背脊撞上簇新的锦被,那冰冷感透过撕裂的华服直抵肌肤。斯波的阴影如同一座沉重的矿山,彻底覆盖下来,酒气、汗味、那独特的、如同金属与血腥混合的矿主气息,如同粘稠的沥青死死包裹住她的口鼻,每一寸呼吸都在窒息边缘。
他粗糙炙热的手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暴力,在她裸露的肩颈、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灼烧般的掌痕与掐印!每一次触摸都如同刑具加身,每一次按压都带来更深重的羞辱与疼痛!
百合子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无声咆哮,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她放弃了所有看似徒劳的抵抗,双手在身后死命地在厚实绵软的被褥中探寻!冰冷的床板…柔软的锦缎…
手指猛地触到了一个圆润、坚硬、冰凉无比的轮廓!
是它!
枕下深处,那青花毒蝶的瓶身!冰冷的触感如同绝境中最后一口凛冽的空气,瞬间刺入她因痛苦和憎恶而混沌的神智!
她修长的手指猛地收紧!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死死扣住了瓶身!光滑的釉面,棱角分明的瓶底,掌心的剧痛都因为这冰冷而沉重的存在转化为力量!
她的身体停止了颤动,如同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弦。所有的感觉瞬间抽离。斯波粗重的喘息压在她耳边的嗡鸣消失了,撕裂布帛的羞辱感淡去了,肩背肌肤上传来的暴力抚摸与疼痛也变得遥远模糊。
整个世界只剩下指间那块冰冷的青花瓷。它像一个锚点,一个冰冷残酷的誓言,稳稳扎在她被愤怒与绝望浸透的灵魂深处。
肌肤是祭坛。肩上的指痕是献牲的烙文。枕下的毒瓶…是斩断污秽、弑神证己的祭剑!
烛光摇曳,在那只紧握着毒瓶的、隐藏在被褥阴影中的手背上,映出几道因为过度用力而突起的冷硬青筋脉络。手的主人睁大了眼睛,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帐顶昏暗的流苏,一片深寒的死寂中,唯有复仇的毒蝶在无声地扇动致命的羽翼。
祭礼…已然准备妥当。只待那缓慢的、必将到来的…神陨时刻。
(第五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