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翠阁·黄昏 接前回)
松翠阁的空气像一块沉重的湿铅,裹着新漆的异香与矿坑木材深处散逸不散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百合子的胸口。每一个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她蜷在广缘冰冷的边缘,手边正是那根刻满模糊指印的朱红廊柱。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凝固的挣扎印记,冰冷的触感如同矿坑深处冤魂的触摸。
廊下叠席上散落着几张写着字迹的纸——是她试图赋和歌排遣煎熬的残稿。可笔下流淌出的,不再是京都庭院里咏叹花月的清词丽句,而是尖锐得几乎滴血的词句:
“朱笼缠青筋,血泣封脂下…”
“欲啄金丝断,恨喙染霜华…”
每一次落笔,眼前都晃动着瑞人沉入玉川前的绝望眼神,晃动着斯波传一在金碧厅堂里狞笑的脸,晃动着那些被埋葬在矿坑深处、连墓碑都欠奉的矿工扭曲的面孔!还有这松翠阁!这用白骨垫基、冤魂为梁的“家”!每根木头都在无声地呐喊!
“大小姐又在挥毫了?真是清雅。”一个柔滑如丝绸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片被愤恨与窒息笼罩的空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薄。
百合子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真岛芳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月洞门旁。夕阳的金红色余晖勾勒着他瘦削颀长的身形,藏青色细条纹西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眸深邃幽暗,像两口不见底的深潭。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笑容,似关切,又似打量着一件精美易碎的危险物品。
“真岛…君?”百合子的声音干涩紧绷。这个男人,斯波矿业的首席账房先生、斯波传一的心腹幕僚,为何会出现在她被囚禁的内院?而且无人通报?
真岛步履从容地踏上回廊,那双价值不菲的漆皮鞋踩在新铺就的叠席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字句如刀的残稿,并未停留,最终落定在百合子苍白倔强的脸上。
“新居可好?”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听不出喜怒的调子,“社长说,松翠阁的一草一木、一梁一柱,都是他派人精工细作,务必让小姐宾至如归。”
“宾至如归…”百合子唇边逸出一声极冷、极嘲讽的低笑。她的目光像淬毒的针,刺向那些柱上的暗红印痕。“真岛君不觉得,这崭新的廊柱…装饰太过…特别了吗?”
真岛芳树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些指印,俊秀的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纹理。“一些必要的印记罢了。”他走近一步,离那根柱子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就像某些人,命里就该带着烙印。比如那些南九号坑下的蠢货,比如…斯波传一这种人。”
他竟敢直呼斯波全名?语气里那浓烈的鄙夷毫不掩饰?
百合子猛地盯住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恭顺温润,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漩涡。
真岛芳树从西服内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方形玳瑁烟盒,动作优雅地打开。里面躺着的并非香烟,而是一只被柔软的墨绿色丝绒衬垫包裹着的、小巧精致的…青花瓷瓶!不过拇指大小,瓷质细腻莹白,瓶身上用靛蓝色勾画着几只细弱飞舞的青蝶,触须纤毫毕现,翅膀薄如蝉翼。
这器物与眼前这个阴鸷的账房,与这血腥的牢笼格格不入,精致得诡异。
真岛拈起瓷瓶,举到百合子眼前,夕阳穿过薄薄的瓶壁,能隐约看到里面盛着约莫小半瓶纯白色、干燥细腻的粉末。
“小姐认得此物么?”真岛的声音低沉滑腻,如同情人间的密语,每个字却都浸着寒气,“在我们故乡(仙台),有些山里淘金的人,淘久了,容易得一种怪病,先是手上长鳞屑,然后肺里像是塞满了破棉絮,咳不出来吸不进去,最后活生生憋死…脸紫得像熟烂的茄子。”
他微微一笑,金丝眼镜闪过一丝冷光:“医生说,是矿尘吸多了。但老淘金客都知道,山里有些特别的‘石头粉’被搅进去,磨成最细的灰,无声无息,日积月累…效果会‘好’得多。”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青花小瓶,指腹划过那些精致的蓝色蝶翼图案。
“砷华(White Arsenic)。西洋名砒霜。无色无味,沾一点在皮肤上就会溃烂流脓。”真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条目,“但最妙的用法,是混在饮食里。一次一点点。每日不间断。它会缓慢地烧掉人的脾胃肝肾…最后会完美地攻击早已被矿渣浸透的肺。”
百合子浑身血液在瞬间凝固!
她不是不通诗书、不知世事的深闺小姐!她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杀人之毒!
“他…”真岛的目光穿透百合子因惊骇而紧缩的瞳孔,声音冷得如同寒铁敲冰,“斯波传一,这个用矿工血肉铺路、吸尽华族骨髓的恶魔。他的肺,本就该早早…烂掉!”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清晰、缓慢、咬牙切齿,带着一种刻骨的诅咒般的快意。
青花小瓶被递到了百合子近前。那触碰到她冰冷指尖的瓶身,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腻感。瓶身上飞舞的青蝶,此刻在暮色中妖异得如同地狱引路的磷火。
“小姐想必日日都需为社长准备暖身养气的茶汤吧?”真岛的声音带着一种致命的引导性,“这瓶中之物,只需指甲挑起那么一点粉末。每日一次,混入茶末或汤羹之中。一周便可见效——他会开始咳嗽,初时或许不明显。一个月后,他会变得比常人更畏寒、食欲消退。三个月后…咳咳……”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您就能亲眼看着这尊建立在白骨山上的金身,从内脏开始,一点点…烂掉。”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边的海平面。松翠阁内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如同被浓墨浸染。那只青花小瓶在百合子颤抖的手中,发出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幽蓝反光。
她脑中一片轰鸣巨响!瑞人沉入河底的脸!矿坑废墟中伸出的手!松翠阁柱上凝固的血指痕!斯波传一在金碧厅堂中攫取她手腕的狞笑!所有被踩碎的尊严!所有被摧毁的希望!此刻,都凝聚在这只冰凉、精巧、盛满死亡之舞的小瓶之上!
胸腔中被仇恨填满的黑暗猛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带着毁灭快意的…决绝!
她猛地合拢手指!纤薄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握紧了那只瓶身!仿佛要捏碎那些诡异的蓝色毒蝶!
“每日一次…指甲挑起一点…”百合子重复着,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那双深陷在苍白面庞中的眸子,燃烧着前所未有、足以焚毁一切的幽深火焰。“我会…好好伺候他的‘暖身茶’。”
真岛芳树看着她紧握毒瓶、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火焰,唇边那抹冰凉的微笑加深了。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颔首,优雅得像一位刚刚完成了精妙交易的商人。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后退,融入越来越浓重的松翠阁的暮色阴影之中,如同一个完成了邪恶布道的幻影鬼魅。
暗影笼罩的广缘上,只留下百合子一人。她伫立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复仇女神石像。手中那只小小的青花瓷瓶,硌着掌心,冰冷刺骨。瓶身上的毒蝶之翼,仿佛随时会破釉而出,带着剧毒的磷粉,飞扑向毁灭的盛宴。
毒蝶授刃,金笼囚鸟…羽翼滴血。笼中的雀,第一次握紧了属于她的、淬毒的喙。
(第四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