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那带着悲壮热情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院子里回荡，撞上剥落的土墙、蒙尘的杂物和那棵枯死的槐树扭曲的枝干，激起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作为回应。风穿过塌陷屋顶上那块发黑油毡布的破洞，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呜咽，像是这破败之地发出的唯一叹息。

霍雨荷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这片荒芜。目光所及，皆是腐朽与沉寂。坑洼的地面，散乱堆积的、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蒙尘杂物，歪斜的瓦房，破碎的窗纸在风中轻轻抖动。这里没有故事，只有被时光啃噬殆尽的残骸。唐雅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焰，映照在这片废墟之上，显得如此虚幻，如此……不合时宜。霍雨荷心底那片冰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又一个需要逃离的地方，只是暂时。

“吱呀——”

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了凝固的死寂。声音来自院落深处，那排低矮瓦房中最靠边的一间。那扇原本紧闭的、同样布满虫蛀和裂痕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佝偻着，扶着门框，出现在昏暗的门洞阴影里。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老人。稀疏的白发如同枯草般贴在头皮上，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深刻的、如同刀刻斧凿般的皱纹。他的身形枯瘦，裹在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里，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陷在浓重的眼袋和皱纹之中，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岁月尘埃的锐利光芒，此刻正平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投向院门口的三人。

他的目光在唐雅脸上停留片刻，掠过贝贝温和却隐含忧虑的脸庞，最后，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落在了霍雨荷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称量灵魂的重量，让霍雨荷眉心的冰蓝色印记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闪。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迎上那目光，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漠然。

“老师！”唐雅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雀跃，刚才那点因霍雨荷沉默而起的微末尴尬瞬间消失无踪。她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鸟，几步就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人枯瘦的手臂，语气带着亲昵的嗔怪，“您怎么自己出来了？外面风大！”

老人没有立刻回应唐雅，他依旧看着霍雨荷，那双锐利的、仿佛沉淀了太多时光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息。霍雨荷感觉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穿透了皮肉，甚至要刺入她精神之海深处那片冰封的领域。她体内的寒气本能地微微涌动，在体表形成一层更冷的空气屏障。

“咳…咳咳咳……”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了老人。他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他猛地低下头，用手紧紧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而痛苦的闷响。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咳碎，在空旷死寂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揪心。

唐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深切的担忧。她连忙更用力地搀扶住老人，另一只手在他枯瘦的脊背上轻轻拍抚，动作熟练而轻柔。“老师！您看您！快进去，快进去！”她的声音带着急切。

贝贝也快步上前，脸上温和的笑容被凝重取代，他无声地站到老人另一侧，随时准备提供支撑。

老人咳得弯下了腰，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过了好一会儿，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他慢慢直起身，放下捂住嘴的手，掌心似乎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被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去。他抬起那张因剧烈咳嗽而泛着病态潮红、更显苍老疲惫的脸，对着唐雅和贝贝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无妨……老毛病……死不了。”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依旧站在原地、如同冰雕般的霍雨荷，那锐利的眼神似乎因刚才的咳嗽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疲惫，但审视的意味并未减少。

“这孩子……” 老人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气息，“就是……你带回来的？”

“嗯！”唐雅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仿佛刚才的担忧只是插曲，“老师，她叫霍雨荷！是我在星斗大森林边缘捡到的！您不知道，她……”唐雅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兴奋和神秘，凑近老人耳边，快速地、激动地低语了几句。霍雨荷的精神探测无声地蔓延开，清晰地捕捉到唐雅话语中几个关键的字眼：“……极致之冰……精神探测……天赋异禀……排斥蓝银草……”

老人浑浊的眼睛随着唐雅的叙述，微微眯了起来，那锐利的光芒在浑浊中闪烁不定。他再次看向霍雨荷，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审视中多了一丝深沉的探究，甚至……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解读的震动？仿佛唐雅的话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霍雨荷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人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异样。排斥蓝银草……这触动了什么？她体内的寒意无声地流转，精神之海深处那冰冷的烙印似乎也因这充满探究的目光而微微悸动。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冰蓝色的眸底，警惕之色又深了一分。

“咳……”老人又低咳了一声，打断了唐雅的兴奋叙述。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院子角落一间看起来稍微齐整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的瓦房，“先……安顿下……西厢……空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好！我这就带她去！”唐雅立刻应道，又关切地看着老人，“老师，您快回屋歇着，别吹风了。”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似乎饱含了无尽意味地看了霍雨荷最后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要将她烙印在某种沉重的记忆里。然后，他在唐雅和贝贝的搀扶下，缓缓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回了那扇昏暗的门内。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锐利而疲惫的目光，也隔绝了那间仿佛藏着无尽秘密的屋子。

院子里，又只剩下风穿过枯枝和破洞的呜咽。

唐雅舒了口气，转向霍雨荷，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试图驱散阴霾的笑容，指了指西边那间瓦房：“走吧，小师妹！以后那就是你的屋子了！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肯定比露宿强！”她说着，率先走向那间西厢房。

霍雨荷沉默地跟上。她的精神探测无声地扫过老人刚才站立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草药味和更深沉的、属于腐朽木质与尘埃的气息。那老人……穆恩？这个名字从唐雅刚才的低语中滑过。他最后的眼神……绝不是简单的审视。

西厢房的门同样破旧。唐雅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木头腐朽气息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屋内光线昏暗。一扇小小的、糊着破旧发黄窗纸的窗户，透进有限的天光，勉强照亮室内。房间不大，四壁空空，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同样灰败的土坯。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洼不平。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灰尘如同灰色的绒毯，覆盖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靠墙的位置，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孤零零地立着，上面没有被褥，只有一层厚厚的积灰。床边歪倒着一张三条腿的破旧木凳，另一条腿断裂在旁边的尘土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只有无尽的灰尘和死寂。

这里比漏雨的柴房更空，更冷，更死气沉沉。

“呃……”唐雅看着屋内的景象，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也终于有些挂不住了，露出一丝真实的尴尬和窘迫。她挠了挠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是……是有点脏哈……太久没人住了……别担心！我这就帮你收拾！”她说着就要往里冲，似乎想用行动弥补。

“不必。”霍雨荷的声音响起，冰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瞬间冻结了唐雅的动作。

唐雅愕然回头。

霍雨荷已经迈步走了进去。她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积尘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噗”声，留下清晰的脚印。她径直走到那张积满灰尘的木板床前，停下。冰蓝色的眼眸扫过空荡、破败的四壁，扫过窗台上堆积的厚厚灰尘，最后落在那张孤零零的破床上。

她沉默地解下一直背在身上的那个小小的、同样破旧的包袱——那是她逃离白虎公爵府时仅有的东西。她没有打开它，只是将这个小小的、硬邦邦的包袱，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那张积满灰尘的木板床中央。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仿佛这不是在放置一个包袱，而是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之上，埋下一颗冰冷的种子。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不容侵犯的标记。

灰尘被惊起，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霍雨荷静静地站在床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她单薄的身影在空荡破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渺小，却又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孤绝与冰冷。这空寂的屋子，这蒙尘的床板，这飞舞的尘埃……这一切的破败与死寂，对她而言，都太过熟悉。这里和柴房，和星斗森林冰冷的泥地，并无本质的不同。都是临时的、冰冷的落脚点，等待下一次的逃离或……终结。

唐雅站在门口，看着霍雨荷沉默而孤绝的背影，看着她放在灰尘中的那个小小的包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一幅画面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眼中那团火焰，第一次被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所笼罩，摇曳着，黯淡了几分。贝贝无声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润的脸上是深深的无奈与怜惜。

屋内，只有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地沉浮、坠落。

咳嗽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