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在万载玄冰里沉浮了很久,又被粗暴地拽回人间。霍雨荷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炸开,冻得她牙关咯咯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想汲取一点微末的温暖,却只碰到身下冰冷潮湿、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枯叶层。刺骨的冷,和记忆里漏雨柴房最后的感觉重叠,让她瞬间绷紧。
“嘶……活、活过来了?”一个带着点虚张声势,又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瓮声瓮气,还有点结巴,“冻、冻死本大爷了!这破身子骨也太脆了!差点把本大爷堂堂百万年冰蚕的绝世修为都给……阿嚏!……都给冻没了!”
霍雨荷浑身一僵。声音?脑子里?百万年冰蚕?
没等她从这诡异的状况里理出头绪,一阵更尖锐的疼痛猛地刺穿太阳穴。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狂暴冰冷的能量流、以及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冰蓝巨蚕虚影,蛮横地挤入她的意识。眉心处,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亘古寒意的能量在缓缓盘旋,仿佛一颗冰封的心脏,在死寂中搏动了一下,又一下。
“别、别激动!小丫头!是我!你天梦哥!”那声音在她脑子里尖叫起来,带着一种“刚出狼窝又入虎口”的慌乱,“快收敛心神!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冰!也别去想那该死的……呃!”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扼住了喉咙,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声的惊悸。
霍雨荷闷哼一声,眉心那冰蓝的印记骤然变得灼烫,一股纯粹的、带着毁灭意志的冰冷意念轰然扩散,瞬间压制了脑子里那个聒噪的声音。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冻结,连思维都凝滞了。
“啧,醒了?”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玩味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打破了这恐怖的僵持。
霍雨荷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循声望去。几步开外,一株粗壮的古树下,倚着一个蓝衣少女。雨水早已停歇,清晨稀薄的光线穿过浓密的树冠,斑驳地洒在她身上,映得她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淬了火的琉璃,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带着一种……嗯,霍雨荷觉得那眼神有点像街市上老饕盯着刚出炉的、滋滋冒油的烤山鸡腿。
少女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青年气质温润如玉,穿着简单的白色劲装,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着蓝衣少女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他对着霍雨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唐雅。”蓝衣少女扬了扬下巴,算是自我介绍,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霍雨荷身上,尤其是她眉心和手腕处若隐若现的冰蓝微光,“唐门现任门主。”
“贝贝。”白衣青年温和地补充道,声音清朗,“唐雅的朋友。”
朋友?霍雨荷的视线扫过贝贝看唐雅的眼神,心里对这个说法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冰渣子黏住了,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寒意和酸痛。更糟糕的是,那股盘踞在眉心深处的冰寒能量,似乎因为她的苏醒和外界“刺激”(主要是唐雅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一丝丝肉眼可见的冰蓝雾气不受控制地从她皮肤毛孔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周围的枯叶瞬间挂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空气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嚯!”唐雅眼睛更亮了,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近了一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这寒气……霸道得很嘛!小家伙,你这‘见面礼’够劲道!”
贝贝无奈地笑着轻轻拉了拉唐雅的衣袖:“小雅,别吓着人家。”他转向霍雨荷,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姑娘,你感觉如何?昨夜你体内爆发的魂力波动极其惊人,引来了不少魂兽窥伺。若非小雅及时用蓝银草隔绝了你的大部分气息,恐怕……”
霍雨荷心中一凛。她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撕裂夜空的冰蓝魂环、狂暴的能量冲击、以及黑暗中无数贪婪嗜血的眼睛……是眼前这两人救了自己?唐门?她对这个名字仅有的模糊印象,来自于母亲偶尔提起的传说,遥远而陌生。
“谢…谢谢。”她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她努力想控制住体内乱窜的寒气,但效果甚微。冰蓝雾气越来越浓,在她身周缭绕,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霍雨荷试图强行压制眉心躁动的冰寒能量,精神之海深处那个冰冷的烙印似乎被这“反抗”轻微地激怒了。一股更强的寒意猛地反冲!
“哎哟我去!”脑子里那个自称“天梦哥”的声音发出一声夸张的怪叫。
噗嗤!
霍雨荷只觉得小腹处一阵难以言喻的抽搐,紧接着,一声极不雅观、在寂静林间显得格外嘹亮的声音——响屁——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出来!伴随着这声“异响”,一股浓郁的、带着极致寒气的冰蓝色气流,如同微型龙卷风般,猛地从她身后喷涌而出!
这股气流威力不大,却奇寒无比,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积水瞬间冻结成光滑的镜面,几株低矮的灌木直接被冻成了晶莹剔透的冰雕,连叶片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更绝的是,气流卷起地上一大捧湿漉漉的枯枝烂叶,在极寒中瞬间冻结、碎裂,化作一片纷纷扬扬、闪烁着冰晶光芒的“垃圾雪”,劈头盖脸地朝着正前方……也就是唐雅和贝贝的方向,洋洋洒洒地飘落下去。
场面瞬间死寂。
霍雨荷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随即又变得惨白,羞愤和体内失控的寒意交织,让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干脆把自己冻死算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唐雅:“……”
她微微张着嘴,保持着刚才兴致勃勃凑近观察的姿势,几片沾着冰晶和泥土的烂叶子正巧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挺翘的鼻尖上。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错愕、茫然,以及一种“我刚才看到了什么?”的极度震惊。
贝贝:“……”
他反应极快,在冰晶烂叶袭来的瞬间,一层柔和的淡金色魂力光晕已经悄然覆盖了他和唐雅的身体,将那些“垃圾雪”轻柔地弹开。饶是如此,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温润如玉的脸上,表情也瞬间凝固了。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僵在那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甚至忘了去帮唐雅摘掉头顶的“装饰”。
“噗……”短暂的死寂后,唐雅第一个没绷住,她看着霍雨荷那副羞愤欲死、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表情,又看看自己鼻尖上那片滑稽的冻叶子,突然爆发出一阵毫不矜持的、银铃般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哎哟喂!贝贝你看见没?哈哈哈哈!冰属性魂力失控还能这么玩儿的?‘冻僵蚯蚓’放屁崩雪花?哈哈哈哈!太有才了!这丫头我要定了!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还指着霍雨荷,手指都在抖。
贝贝脸上的僵硬也终于化开,他无奈地看着笑得毫无形象的唐雅,又看看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冰球的霍雨荷,眼中也忍不住漾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他轻咳一声,试图找回点大师兄的稳重:“咳……小雅,注意形象。这位姑娘……”他斟酌着用词,“这魂力属性,确实……嗯,别具一格。”
“何止别具一格!”唐雅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看向霍雨荷的眼神简直在放绿光,像是饿猫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小鱼干,“极致之冰!绝对是极致之冰!虽然控制得稀烂,稀碎,稀巴烂!哈哈哈哈!但这份天赋,这份……呃,这份‘不拘一格’的表现力!天生就该是我唐门的人!”
她大步走到僵硬的霍雨荷面前,丝毫不在意对方身上还在丝丝缕缕冒着的寒气,也不管她头顶发梢还沾着冰晶和枯草屑,直接伸出了手。那双手并不细腻,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却异常有力。
“喂,小丫头,”唐雅的声音带着笑后的余韵,清亮又直接,像穿透阴霾的阳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跟我回唐门吧。你这身快要炸了的冰疙瘩,还有你脑子里那个吵死人的‘冻僵蚯蚓’……”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霍雨荷眉心,“只有我能帮你捋顺了。怎么样?”
霍雨荷抬起头。身体里的寒意还在左冲右突,脑子里那个自称“天梦冰蚕”的家伙似乎被唐雅那句“冻僵蚯蚓”气得在无声咆哮,精神之海深处那个冰冷的【抹杀海神】烙印更是在持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前路迷茫,危机四伏。
但眼前这只伸向她的手,带着一种滚烫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唐雅……唐门……
霍雨荷的目光,越过唐雅带笑的脸,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冠,投向了那虚无缥缈的、神祇所在的云端。体内冰寒的烙印随着她的念头,发出更刺骨的悸动。
她需要力量。需要掌控这该死的冰。需要接近……那个必须毁灭的目标。
所有的情绪——羞愤、茫然、恐惧、仇恨——在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自己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没有去握唐雅的手,而是探入自己怀中那早已被体温和寒气浸透的破烂衣襟深处。
她摸到了那半块硬邦邦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软的霉饼。冰冷,粗糙,带着死亡的气息,那是母亲留在世上最后的温度。指尖更深处,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是她逃出白虎公爵府时,唯一带出来的、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旧匕首,刀柄粗糙硌手。
力量……靠近神祇的机会……
霍雨荷的手指在霉饼和匕首粗糙的柄上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体内冰蚕的力量还在左冲右突,带着一种初生的、懵懂的暴戾,精神之海深处那抹冰冷的杀意烙印如同悬顶之剑。眼前少女伸出的手,像一根带着温度的浮木。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对上唐雅灼灼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好。”
一个字,嘶哑地从霍雨荷冻得发紫的唇间挤出,带着冰碴子摩擦的质感。她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冻僵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冰冷的枯叶层中站了起来。寒气在她周身缭绕,凝结的冰晶簌簌掉落。
“我跟你走。”她看着唐雅,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唐门。”
唐雅脸上的笑容更盛,像是初阳融化了最后一点晨霜,耀眼得有些灼人。她收回手,叉着腰,满意地上下打量着霍雨荷这棵自己捡到的“奇珍异草”:“这才对嘛!以后你就是我唐雅罩着的人了!贝贝,看,我就说她跑不了!”
贝贝看着霍雨荷倔强挺直的脊背和眼底深藏的冰寒,温润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很快又化作温和的包容。他走上前,从随身的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素色外袍,轻轻披在霍雨荷单薄而冰冷的身躯上。
“欢迎加入唐门,小师妹。”他的声音如同暖玉,“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霍雨荷裹紧了那件带着陌生暖意的外袍,驱散了一丝体表的寒意,但体内的冰,和心底的冰,依旧森然。她沉默地跟在转身带路的唐雅身后,像一株移动的小型冰山。
贝贝走在霍雨荷身侧稍后,保持着温和守护的姿态。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紧紧攥在胸前衣襟里的手上——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什么东西。
“小师妹,”贝贝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星斗森林潮湿阴冷,赶路容易寒气入骨。我这里有些自己做的姜糖糕,驱寒暖身效果还不错,要不要尝尝?”他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小巧的储物袋里摸出几块方方正正、色泽金黄的糕点,一股甜暖的姜糖香气立刻在清冷的林间弥漫开来。
霍雨荷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冰蓝的眸子飞快地扫过贝贝手中那几块诱人的糕点,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她下意识地将怀里藏着霉饼和匕首的位置捂得更紧,仿佛那是她仅有的堡垒。嘴唇无声地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她摇了摇头,细若蚊呐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声音像裹着冰碴,生硬地拒绝了这份温暖。
走在前面的唐雅头也没回,清亮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调侃随风飘来:“贝贝你就别费劲了!咱们这小师妹现在就是个行走的冰坨子,你那点心还不够她塞牙缝解冻的!赶紧的,等回了驻地,我亲自下厨,给她炖一大锅热腾腾的‘十全大补驱寒魂兽汤’,保证连她脑子里那条冻僵的懒虫都馋醒咯!”
“冻僵蚯蚓”四个字像根针,精准地扎在精神之海里某个存在敏感的神经上。
“放……放屁!”天梦冰蚕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霍雨荷脑子里尖叫,带着被冒犯的委屈和愤怒,“本大爷是百万年!百万年!天地唯一!冰蚕之王!什么懒虫!什么蚯蚓!气死我了!小丫头!你告诉她!告诉她本大爷的厉害!”
霍雨荷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噪音震得眉心一阵刺痛,那冰蓝的印记随之亮了一下,一股更强的寒气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脚下的几片落叶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她 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哟?”唐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不停,语调却扬得更高,充满了发现新玩具的兴奋,“冰坨子还会自己加冷气?省着点用啊小师妹,别还没到驻地就把自己冻成冰雕了,那我这锅汤可就白瞎了!”
贝贝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霍雨荷越发苍白隐忍的小脸和周身加剧的寒气,明智地收起了姜糖糕。他快走两步,与霍雨荷并行,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柔和、如同春日暖阳般的魂力波动。这波动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渗透力,无声无息地笼罩在霍雨荷身侧,像一层无形的温软屏障,将她体内那些狂暴外溢的极致寒气,轻柔地、一点点地抚平、收束。
霍雨荷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丝。那无处不在的、针扎般的酷寒似乎被这暖意中和了少许,虽然体内的冰海依旧汹涌,但至少体表那层刺骨的锋芒被暂时裹上了一层温软的绒布。她依旧沉默,只是裹紧了贝贝给的外袍,将半张小脸都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冰蓝色、映着林间碎光的眼睛,警惕又迷茫地注视着前方唐雅那跳跃的蓝色背影。
林间光影斑驳,三道身影在参天古木间穿行。唐雅在前,步履轻快,像一只充满活力的蓝蝶;贝贝在侧,温润守护,如影随形;霍雨荷在后,沉默得像一块移动的寒冰,每一步都在枯叶上留下细微的霜痕。
只有精神之海里某个百万年存在还在持续碎碎念,声音充满了怨念:“哼!十全大补汤?本大爷才不稀罕!等本大爷恢复力量……恢复力量……阿嚏!……这该死的‘冻僵蚯蚓’后遗症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