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惊鸿一瞥,并未在西施心中留下持久的宁静。那纯粹星光的冲击短暂地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却留下了一个更为执拗的疑问,像一颗种子,悄然埋下,在稷下学院循规蹈矩的日子里,无声地汲取着养分,等待着破土的契机。
西施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少女。她依旧能轻易地“听”到周围人心湖的波澜——同窗甲对乙新得灵药的羡慕,教习丙对丁家世背景的微妙考量,杂役弟子戊对晋升机会的焦灼渴望……这些声音依旧如影随形,只是,每当那些嘈杂的低语试图占据她的心神时,演武场边缘那道舞动的璀璨星河,便会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纯粹光亮,将那些阴暗的杂音暂时逼退。
她开始有意识地寻找曜的身影。并非刻意接近,更像是一种不由自主的观察。
在讲武堂,当墨翟夫子讲解机关术精要时,曜总是坐在最前排,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要将那些精妙的符文和结构图直接烙印在脑海里。他很少提问,但那专注的姿态本身,就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欲。西施坐在角落,目光偶尔掠过他挺拔的背影,试图感知他此刻的心绪。
然而,她“听”到的,却是一片奇异的空白。
不,并非完全空白。那更像是一片深邃而活跃的星海!无数细碎、跳跃、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光点在飞快地流转、碰撞、湮灭、新生。它们不构成任何可被解读的世俗念头——没有对夫子的敬畏或评判,没有对知识的功利性渴求,没有对同窗的攀比……只有一种最原始的、对未知的纯粹好奇和探索的冲动,如同星辰诞生之初的混沌与炽热。
这种感觉让西施困惑,也让她着迷。这是她天赋觉醒以来,从未遭遇过的情形。别人的心湖,无论清澈还是浑浊,总有其“内容”,或爱或恨,或欲或求。而曜的心,仿佛被一层流动的星光包裹着,隔绝了所有世俗情绪的侵染,只留下最本真的能量律动。
一次实战对练课后,机会终于降临。
西施抱着几卷需要归还的机关图谱,穿过连接不同学舍的回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的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刚转过一个拐角,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细微的议论声便传入耳中。
“看,是曜师兄……”
“嘶……那伤口……”
“听说刚才对练,被孙膑师兄的机关傀儡臂擦到了……”
西施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曜靠在前方一根朱红的廊柱上,微微低着头。几个低年级的弟子围在不远处,眼神既有关切,更多的是惊异。
他左臂的练功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下,一道不算太深但颇长的伤口清晰可见。鲜红的血珠正慢慢沁出。然而,真正让西施瞳孔微缩的,是那伤口边缘!
伤口本身流淌的是殷红的血,但在血液之下,在翻开的皮肉边缘,竟有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如同被碾碎的星辰粉末,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那光芒极其微弱,在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纯粹而冰冷的能量气息,与那日演武场牵引的星光同源,却又多了一丝……失控般的躁动。
曜似乎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眉头都没皱一下,正随意地扯下腰间一条干净的布带,准备潦草地包扎。
就在他抬起手臂的瞬间,西施清晰地“看”到,他体内那片原本只是活跃流转的星海,在伤口的位置骤然变得狂暴!无数银白色的光点疯狂地涌向伤口,试图修复,却又因为某种不稳定的冲突而激烈地碰撞、湮灭,逸散出的能量带着细微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灼热和刺痛感。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些,夹杂着不解和隐隐的畏惧。
西施的心猛地揪紧。她抱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微微泛白。那逸散的星芒,那狂暴的能量冲突,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危险的气息,并非针对旁人,更像是……他自身力量深处隐藏的不安。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上前,或者该像其他人一样默默走开时,曜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稀落落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西施的脸上。
那一刹那,西施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她看到曜的眼神里,惯有的张扬和自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愕然,以及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紧张。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飞快地、几乎是有些粗鲁地将那条布带用力缠在伤口上,将那逸散的星芒和血迹一同粗暴地掩盖住。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西施,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回廊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仓促,甚至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西施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她却感到指尖一片冰凉。怀中的书卷沉甸甸的。曜那转瞬即逝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底——那是一种秘密被窥破的惊惶,一种害怕自身“异常”被排斥的本能防御。
他体内那狂暴的星辰之力,究竟是什么?那层隔绝了世俗心绪的星海屏障,是保护,还是囚笼?他……在害怕什么?
疑问的种子破土而出,带着锐利的锋芒。西施望着曜消失的拐角,第一次对一个“看不透”的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