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涟漪

夜，沉得如同浸透了浓墨。

稷下学院的藏书阁深处，西施独自坐在最偏僻的窗下。月色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勉强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和散落在肩头的几缕青丝。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古旧竹简上划过，那上面墨迹勾画的深奥符文，却一个字也没能映入她的眼底。

喧嚣。

即使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隔绝了白昼的鼎沸人声，另一种更深沉、更黏腻的噪音依旧顽固地钻进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那是人心。

隔壁厢房里，那位白日里温文尔雅、指点江山的师兄，此刻心湖翻涌着对另一位同门新得法器的不甘与算计，酸涩的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更远处，某个僻静院落，白日里严厉公正的教习，心底正反复咀嚼着某个学生家族许诺的丰厚“束脩”，权衡利弊的念头起伏不定，带着权力的微腥……

无数低语、欲望、盘算、虚伪……像无数条冰冷的、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钻进她的感知，避无可避。

西施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疲惫的阴影。指尖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将那永无止境的嘈杂驱散。她生来便如此，镜花水月之力赋予她洞悉人心的“天赋”，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永远隔绝在真实的热闹之外。她看得透人心千层，却触不到一丝暖意。孤独，是如影随形的寒潭。

蓦地，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像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粘稠。

清冽，纯粹，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生命力。

西施倏地睁开眼，循着那奇异感觉的源头，望向窗外。越过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在学院演武场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一个身影正在练剑。

是曜。那个入学不久，却已声名鹊起，更被院长老夫子亲口赞为“星辰选中”的少年。

隔得很远，夜色模糊了面容，只能看到他身形挺拔，动作迅疾如风。手中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仿佛要劈开这沉沉的夜幕。更奇异的景象随之发生——随着他剑尖的轨迹，周遭稀疏的星光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竟真的流淌汇聚起来！银白色的星屑缠绕着剑身，随着他大开大合的劈砍、迅捷如电的突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却璀璨的光痕。时而如流萤飞舞，时而似星河倾泻，将少年舞动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降临凡尘的星神。

那光芒，是冷的，却又奇异地带着灼人的热度。它不诉说什么，只是燃烧，只是存在，耀眼得近乎嚣张。

西施怔怔地望着，按着太阳穴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演武场上那舞动的星流，像一道清泉，奇异地冲刷着她脑海中翻腾不休的、属于他人的阴暗心绪。那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光”，是她从未在任何人心中“看”到过的。

就在这时，曜似乎完成了一套极为刚猛的剑式，身形骤然一顿，收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遥遥投向西施所在的藏书阁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沉沉的夜色，西施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越了空间，落在了她的身上。没有探究，没有好奇，没有她早已习惯的种种复杂情绪，那目光本身，就如同他剑尖牵引的星光一样，纯粹而直接。

仿佛被那无形的目光烫到，西施猛地低下头，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简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传来。胸腔里，那颗习惯了冰冷和喧嚣的心，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悸动，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窗外，星光依旧缠绕着少年，无声地燃烧。窗内，少女垂首，心湖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