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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冬天(1)

永远的冬天(暂定标题)

刘涵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她的意识渐渐重返她的身体。

冷,刺骨的冷。寒冷刺入了她的每一寸皮肤,血液似乎已经凝固了,四肢仿佛已经不属于她的身体,它们沉重得像灌了铅,无法动弹,不听使唤。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因为它似乎是全身唯一热的地方,它像一朵跳动着的微弱的小火苗,消耗着生命力,放出微不足道却清晰可感、支撑着整具躯体的热。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着颤,声音好响,似乎整个骨架都在共鸣。

听力开始恢复,周围隐隐传来嗡嗡声,似乎是什么仪器围着她,还有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来。说的是英语,似乎是两三个人在距她稍远的地方说话。

痛,不是那种刀切皮肤的尖锐的痛,而是像被棍棒痛打以后,从骨头里面传出的钝痛。剧烈的、不可阻挡的痛感向大脑袭来,她的每一根骨头,一共206根,根根都在发出哀鸣。大脑嗡嗡地响,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清晰地提醒着她,难以忍受。她死死攥紧了拳头,什么东西被她抓住了,有些油腻腻的,好像是床单。她能感受到身下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这种感觉混着麻木与愚钝。血液重新开始奔涌在快要凝固的血管里,激烈地冲刷着管壁,带来的胀痛一点一点刺激着她才开始从坚冰中融化出来、有一点点温度的大脑。

眼皮好重,还是抬不起来。嗅觉开始恢复了,消毒水味,先是微弱的,然后立即变得势不可挡地冲进器官,灌入肺部。强烈的刺激在肺里横冲直撞,挤压、践踏,原先肺里的空气被驱赶着、恐吓着,争先恐后着向口腔狼狈逃窜。

“吱啦”一声,刘涵可从床上弹起,开始剧烈地咳嗽。床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人向她跑来的“噔噔”脚步声,她都没有听见。她只是咳,不停地咳,剧烈地咳,似乎要把肺和血都咳出来才会停止。好一段时间后,刘涵可才缓过来一点,剧烈地呼吸着,肺似乎已经不再在她的身体里。嘴里有些淡淡的血腥味,她舔了舔嘴唇,因干燥而龟裂产生的厚厚的死皮传来分明的摩擦感,提醒着自己似乎许久没有喝过一滴水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这时她才感受到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背,也许才开始,也许已经持续了许久,只是她没有感受到。

终于,刘涵可鼓起勇气睁开眼睛。

黯淡的思维渐渐开始清晰,但刘涵可还是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只有两句话在大脑里播放:“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对于未知的恐惧,悄悄在心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滋长。一双黑色的手从那里无声地伸出,肆意地抚摸着她的皮肤,熟练地撩动着她的敏感部位。温柔的手指紧贴冰凉的皮肤,黑色的恐惧从指尖渗入五脏六腑,在身体里萦绕。呼吸和身体都变得有些沉重。刘涵可害怕极了,她不敢睁开眼睛,她不知道命运把她抛向了何方,不知道睁开眼后会看到怎样的世界、面对怎样的未来。冰封的记忆开始渐渐解冻,底下涓涓细流,她想起了爸爸和妈妈。

我在哪里?发生什么了?

死寂。

似乎曾有一颗炸弹在脑海里爆炸,记忆被炸成四散飞开的冰晶碎片,四溅,无序、混乱。刘涵可怎么也无法把它们串成有序的一串。

怎么办?

死寂。

恐惧将要压倒理智,刘涵可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紧攥床单的双手开始渗出冷汗。

……

某台仪器在远处发出凄厉的蜂鸣声。

莫名地,也许是因为过度的紧张与恐惧,也许是大量的超负荷思考,刘涵可的大脑开始报警。耳鸣声由弱渐强,贯穿整个身体,直至淹没所有其他的声音,尖锐得无法忍受。一团创世般的强光在脑海里绽放开,湮灭了一切思维、一切图像,还在不停止地增强,越来越响,越来越亮,似乎要从里面把身体炸开。

“不论怎样,总要面对的吧……”刘涵可苦涩地笑了笑,嘴角浅浅上扬,然后长吁口气。刺耳的声音消失了,世界重回死寂。

亮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白色LED灯光,照亮了一间手术室。刘涵可发现自己坐在地上,眼前是一台手术床,一盏无影灯、相关设备、杂乱的电线、手推车、药瓶、托盘、手术刀、医疗废物桶,房里的一切都和一间普通的手术室的标准摆设相符,却有些凌乱,似乎是因为繁忙而疏于整理。设备都很新,床架还闪耀着金属的光泽,床单却到处沾满暗红色污渍。同样的,地面、墙板、天花板,喷溅的暗红色污渍随处可见,垃圾却见不到一丁点。整个手术室似乎想尽力做到整洁,却因繁忙而不得不向混乱妥协。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却没能掩盖住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烂味道。

几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人在手术床边急切地走动着,有个人手上捏着一把鲜红的、还在向下滴着鲜血的手术刀。刘涵可看不到床上究竟是什么一番景象,但血腥味、血渍、滴着鲜血的手术刀就已经让她干呕起来。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却没带出任何东西,因为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刘涵可却感不到饿。她又转动脑袋环视四周,发现有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正在凝视着自己,面色凝重、严肃,眼神中却似乎闪着关怀和期待。稍远的地方,有四个孔武有力的欧洲人穿着军装,拿着——枪?指着自己?!他们的脸上都溢满紧张和恐惧。四束警惕的目光折射着她,却因过分紧张而有些摇动。

我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吗?她感到疑惑。目光和枪都被戳得她不舒服,她想站起来,左手向后撑地,却似乎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回头一看。

那是一只手。

手看起来已经离开主人很久了,有些干瘪,墨绿色与暗紫色的尸斑密布其上,像一支支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手掌僵硬,手指弯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仿佛是想抓住什么,或是因剧痛而痉挛。手臂的断口大部分凹凸不平,像被什么咬下来的,有一小部分切口又很整齐,似被极锋利的刀切下。从外到内近乎黑色的肌肉,如同从鞘上剥落般的脂肪碎成一片一片,被凝固的血染成暗红色,股骨在其中若隐若现。

手的后面,横七竖八地堆着十几具尸体。石灰粉围着它们撒了一圈。有的尸体已经干瘪,有的仅是面无血色,皮肤鼓胀胀的像个充气过度快要爆炸的气球。它们都是破碎不堪的:有的手脚被撕下,露出狰狞的、撕裂的肌肉组织;有的脖子被咬开,脑袋耷拉着,被一小块黑紫色的皮肤吊在躯干上;有的被开膛破肚,黑洞洞的腹腔里只剩白森森的断裂的肋骨和脊椎。断肢和碎骨七零八落,被随意地堆在尸体上,洒着石灰粉,同尸体一起,它们似乎已被遗弃,随时准备被处理掉。

刘涵可看傻了,这都是些啥呀?她又看向那些人,露出探寻的目光。她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还是警惕地看着自己,像一根根紧绷的弦,蓄势待发。呆了好久,她才终于问出一句话:“我在哪里?”

奇怪的是,弥漫着的紧张氛围一瞬间便消失了,每一根紧绷的弦都松弛了下来。那几个欧洲人放下了枪口,有的还伸出手擦擦鼻尖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密的汗珠。亚洲面孔的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一些衣服,并亲切地问道:“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刘涵可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片布料。她涨红了脸,皱着眉头背过身躯,几下套上衣服和裤子,并用力扯了几下,试图拉平上面的褶皱。衣服是军装,已经按6岁小孩的体型裁剪了,刀工很好,看不出修改的痕迹,仿佛它原本就该是这样。有一股刚开封的新布味,土黄色的布料很厚实,粗糙的质感裹得皮肤有点痒。

等刘涵可穿好衣服转过身来,那个亚洲面孔男人问道:“手用着还正常吗?和以前一样?”“嗯,和以前一样,那个……”“那先跟我走吧。”那个亚洲面孔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向手术室门口走去。刘涵可才迈了两步,一张手帕便捂住了她的口鼻。

易洋挥了挥手,命令部下:“打一针遗忘剂,然后送到上面去。”几个大汉马上走上来,把被麻醉的刘涵可抬上担架。一位少年递给易洋一根注射器。

“两个小时剂量。”少年说。

易洋轻轻一点头,蹲下给刘涵可做了静脉注射。接着他转向站起,用身上的钥匙打开了手术室的门。那几个大汉马上把刘涵可抬了出去。手术室的门紧接着在他们背后合上,严丝合缝,与墙合为一体,看不出有任何区别,看起来像是一些普通的医务室,有两位医生在值班。几秒钟后,几个大汉和刘涵可的身影消失在了昏暗的楼梯间。

他们都没注意到,那位少年注视着担架上的刘涵可,目光闪动着星光点点的波澜。手术室的门在他眼前合上,他才移开目光。

两个大汉抬着刘涵可上到一楼。一个戴着眼镜的51岁的老女人已经在隔离门口等候。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让人难以窥见她藏在深不见底的城府后的心思。她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送到201去。”另外两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从她身后走出,从那两个大汉手中接过担架,向二楼走去。两个大汉立即返回地下。沉重而坚硬的隔离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合上。女人远远地撇了一眼刘涵可,随即移开目光,也向二楼走去。

那两个男人走到201前没有敲门就挤了进去。“寝室长!”一个人喊道。

“欸。”被一个沙哑的女声答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和麻木。

“来了个新人,你处理下。”他们把刘涵可放下担架,头也不回地走了,连门也没带上。寝室长撇撇嘴,从床上翻下,走到刘涵可身边,单膝跪下,把双手先伸向她的腋下,再扣住她的肩膀,然后把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六岁的女孩身体是那么轻盈,寝室长毫不费力地就将她拖到了那个即将属于她的地铺上。接着,她一只手托住刘涵可的头颈,一只手托着她的背,缓缓地将她放平。做完这一切,她跑到自己的柜子边取出一个不锈钢杯子,又把大半个身子探进柜子里摸索,从不知哪里摸出一小纸红糖。犹豫了两秒,她还是撕开,将红糖全部倒进杯子。抖了抖包装袋,她发现里面还隐约传来红糖粉末碰撞包装袋的沙沙声。她又仰起头,把包装袋开口对准嘴巴,用力抖了好几秒,直到里面一点红糖都不剩了才停下来。又抿了抿嘴,脸上露出了幸福满足交织的微笑,即使在憔悴面容的背景板上,笑容仍然好甜好甜,似乎……似乎更甚于刚才的红糖。

过了几秒,她走出寝室,到开水间去接了杯热水,把红糖化开。再用刚才的包装纸对折又对折,把糖水搅拌均匀,她边搅拌,边向201走去,甜甜的微笑还淡淡留在面庞。眼前,热气腾腾的蒸汽从杯中冉冉升起,水蒸气凝成小液滴,聚成白色的雾向走廊深处飘去。走廊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寝室长清脆的“嗒嗒”的脚步声。苍白的日光从墙体顶端的气窗射入,被气窗的换气扇切割成许多束,在阴暗的走廊里,打开了几条光亮通透的路,微尘在空气中飞舞,这光线使人在恍惚中仿佛感到了久违的那一丝温暖。银色不锈钢水杯中,棕色的热红糖水荡漾着,清亮的液面变形而真实地倒映着一切:一个迷茫的上午,一片未知的未来。

漫长的等待。

太阳慢慢爬到了正上空。在无力的阳光下,影子本就惨淡,现在更是悄悄藏身于主人身下,几乎隐匿不见了。红糖水搁在窗台上,腾腾的热气早已消散,死寂盛在杯中。原本溶解的糖水似乎已凝结成棕色固体,像一面未磨的铜镜,里面住着一轮黯淡的光点。

刘涵可依旧未醒,裹着两床被子,她平静地睡着,一动不动,柔弱的阳光拂过她的脸颊,轻轻勾勒出温柔的线条。浅浅的红润毫不费力地穿过她幼嫩而白皙的皮肤,发丝轻掩于面上,为这件“艺术品”添上最后一点修饰。上一个时代人类所有的繁荣与希望、所有的自信与骄傲——的残存,浓缩为一抹掠影,附着在涵可恬然的一丝微笑上,成为一场猝不及防的盛大谢幕为数不多的见证之一。

在墙角的阴暗中,寝室长静静地等待着。她半躺在床上,手撑着床沿,托着腮出神地望着窗外。她的头发很长,兴许是许久未剪的缘故,已经垂到了眼睛。尽管如此,眼睛里的晶莹依旧轻盈地透过刘海的缝隙,璀璨地闪耀着。刘海把阴影投在她的面庞上,浓墨重彩地晕染出厚重的黑眼圈。也许是因为阴影和黑眼圈的渲染,本来十分清秀的脸显得很阴沉。干裂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似乎在激烈地思考着什么,或是脑海里有什么想法正在紧张地碰撞。不经意间,她的眉头也微微地皱着,紧绷的气息无时无刻不从她身上逸散出来,即使现在的氛围似乎很轻松。她穿着陆战迷彩服,即使对于她纤细的身躯也略显宽大,却正好勾勒出正随着少女青春一起成熟的优美曲线。她的双足上一双雪白的袜子,在棕绿色军装的衬托下,显得很是显眼。正好伸在阳光下,袜颈看上去依旧崭新。上方是露出的一段纤细的小腿。袜筒已显出时间的痕迹,有些起毛了,包裹着双足,勾勒出它们可爱的形状。足尖处,脚趾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粉白。

大半个寝室依旧笼罩在阴影里。寝室空间很狭小,角落里还抠出一间卫生间,却硬是挤下了五张病床,都是钢架结构,脚下还有轮子,移动就“嘎吱嘎吱”响。床单半张在两张床之间,还打着地铺,一共四张。角落里有六个铁皮柜,比人略高。窗子半开,采光很一般,墙却还是毛坯状态,水泥颜色,没有粉刷。

宁静被轻轻的鼾声打破了……

“不是吧?合着你是睡着了?”寝室长一下被惊起,撇了撇嘴,“当”一下翻身下床,把刘涵可拖出被窝,抓起她的上半身用力摇起来。

“走开!”刘涵可被惊醒了,反应激烈。她一把推开寝室长弹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又变了个样。她抓了抓头发,困惑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你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的声音清亮,少女的声音沙哑。两人都说的是“世界语”,一种全球通用的语言。

半晌,女孩又开口道:“这是哪儿?我刚刚是在这里吗?”

一瞬间,少女的眼睛里像什么被点燃了,一团小火苗在其中跳动,不过马上就黯淡下去,像无事发生。她起身翻到床沿边坐下,双腿交叉向后搁在床板下的地板上。她认真地注视着女孩,一边用左手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噤声,一边出声打断女孩接下来的话:

“你可能也在爆炸的冲击下短暂失忆了,不过这没什么,我们当中很多人都这样。”

果然,虽然有些费解,不过女孩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这句话上面。

“什么……什么玩意儿?你在说什么?”

趁着这个空隙,少女探出上半身,在枕头下摸出一张褶皱的纸和一支中性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字,然后翻过面给女孩看:

别再回忆。

女孩像是反应了一下,接着问:“爆炸?”

少女一边写一边回答:“我们原来的世界突然发生了核战争,毁了。你可能是那时失去了一段记忆。”她又把纸翻过来:

把话题圆过去。

刘涵可恍然,点点头说:“我……我好像记得到这里之前,我在这旅行,和我的爸爸妈妈一起。诶,对了!我爸妈呢?”意识到了什么,她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们……我这在哪儿?”

少女也凝重起来:“说实话,我对这个地方也知之甚少。这里似乎位于北欧。而且,这个世界变化真的很大……”

一阵强烈的震动紧随着爆炸声袭来,天花板窸窸窣窣掉下几缕灰尘。女孩有些被吓到了,浑身哆嗦一下,扭头看向窗外。少女却显得司空见惯,只轻叹一声,然后翻身上床,床铺发出“吱吱吱”声,掩盖了她把纸撕成碎片的声音。

“对了,这杯红糖水你喝了吧,有些凉了,不过以后吃糖可没那么容易了。”少女微微一笑,眼神却很悲凉,“等会儿你就要开始劳动了。我叫水云。”

“嗯,我叫刘涵可。”说完,她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红糖水,笑了:“真甜。”

太阳开始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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