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块在调酒壶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林羡握着壶柄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酒吧里的重低音还在震耳欲聋地敲打着神经,可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商迟停在他脸上的那道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却又藏着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波澜。
他摘下吧台上的柠檬片,用刀尖划出细密的螺旋纹,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这手艺是当年在小说世界里练出来的,那时候他白天在汽修厂打工,晚上就泡在廉价酒吧学调酒,只为了多赚点钱给商迟交学费。少年总在他收工回家时坐在客厅等他,桌上放着温好的牛奶,见他回来就默默起身去热夜宵,话不多,却总能精准地递上他最需要的东西。
“啧。”林羡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把柠檬螺旋挂在杯口。口罩下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湿气,混着酒吧里的酒精味,让他有些发闷。他端起调好的“旧梦”,橙黄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极了当年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眼里的光,干净又温暖。
可现在那束光早就灭了。
林羡深吸一口气,理了理破洞牛仔外套的领口,刻意让手腕上的银链露得更明显些。他不知道商迟刚才注意到这链子没有,这是他用二次穿越后系统给的初始资金买的,和当年送给商迟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年那条早就被少年磨得发亮,后来被他遗落在了那个小出租屋里。
“林砚,愣着干嘛?商总的酒赶紧送上去啊!”旁边的酒保推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小心点,楼上那位现在脾气不好,别出岔子。”
林羡点点头,端着酒杯穿过喧嚣的舞池。频闪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能感觉到周围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楼梯口的灯光忽明忽暗,林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口罩在影子上投下一道浅浅的横痕,像一道倔强的光,固执地要闯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他指尖的酒杯微微晃动,橙黄色的酒液映着他眼底的光,那里面有愧疚,有决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走到二楼楼梯口,气氛骤然变了。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暖黄色的壁灯散发着柔和却压抑的光,每一盏灯下都站着西装革履的保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林羡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十七岁的商迟第一次跟着他来这种地方“见世面”,当时也是这样紧张得攥紧拳头,却非要装作镇定的样子,被他嘲笑“小屁孩装什么酷”时,还会红着脸反驳“我以后会比他们都厉害”。
那时候的少年眼里有光,心里有盼头,不像现在,又活成了原文中人人畏惧的模样。
他陪了他六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岁,看着他从桥洞下的幼兽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怎么能不心疼呢……
VIP包厢的门是虚掩着的,林羡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商迟低沉的声音:“进。”
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雪茄味和香槟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包厢里装修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晃眼的光,几个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围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进来都下意识地停了说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而坐在主位沙发上的商迟,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他没穿西装外套,黑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戴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与当年那个连块电子表都舍不得戴的少年判若两人。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林羡端着酒杯的手上。
林羡的呼吸猛地一滞。
二十四岁的商迟比记忆里更高更挺拔,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肩背宽阔得像能撑起一片天。他的五官长开了,轮廓更加深邃分明,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着,带着天生的疏离感。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像黑曜石般清亮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像是积了万年寒冰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郁和暴戾,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酒杯上的柠檬螺旋时,林羡分明看到他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个小动作和当年商迟紧张时一模一样。
“商总,您的‘旧梦’。”林羡压下心头的翻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他走上前,将酒杯轻轻放在商迟面前的茶几上,指尖刻意避开与他的任何接触。
商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杯酒。橙黄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杯口的柠檬片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和记忆里某个闷热的夏夜,少年笨拙地跟着他学调酒时的样子渐渐重合。那时候的林羡还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手把手地教他摇晃调酒壶,笑着说“调不好就罚你喝掉一整瓶伏特加”,而少年红着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说“哥调的什么都好喝”。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其他人都察言观色地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叫林砚?”商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没看林羡,目光依旧停留在酒杯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是。”林羡应道,刻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谦卑,却又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商迟的手指悬在杯口上方,指节泛着冷白。他盯着橙黄色的酒液,忽然用指腹抹过杯沿的柠檬片,柠檬汁溅在桌面上,形成一小滩透明的水渍。这个动作让林羡呼吸一滞,当年教商迟调酒时,少年总爱偷吃装饰用的柠檬片,被他笑着敲手背的场景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商迟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在他脸上缓缓逡巡。从他露在口罩外的桀骜眉眼,到干净利落的眉骨轮廓,再到眼尾那颗熟悉的小痣,最后落在他手腕上的银链上。那串廉价的合金链子在水晶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和他身上昂贵的行头格格不入,却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商迟的心脏。
“谁教你的?”商迟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浸在冰水里。他抬眼时,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两道锋利的线,“伏特加和橘子汁的比例是三比一,杯口要斜切柠檬角,不是整片放。”
林羡的指尖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收紧。他看着商迟的喉结随着说话的节奏滚动,突然意识到对方不仅记得这杯酒,甚至连当年他自创的“错误”调制方式都记得一清二楚。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
【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波动,黑化指数上升1%,当前指数:90.5%】
【警告:目标人物情绪处于不稳定状态,警惕性极高,建议宿主保持现有身份距离,避免过度刺激。】
“跟……朋友学的。”林羡垂眸避开商迟的视线,口罩边缘被呼吸的热气洇湿,“他说这样调出来的酒,喝起来像夏天的橘子汽水。”
“夏天的橘子汽水。”商迟重复着这句话,指节重重叩在桌面,“四年前的夏天,确实有人这么说过。”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林羡感觉到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衣领,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商迟的目光像把手术刀,一寸寸剖开他精心伪装的面具,最后定格在他手腕的银链上。
商迟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追问,只是端起那杯“旧梦”,轻轻晃动着。酒液顺着杯壁滑落,在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他没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倒影,那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也映出对面那个戴着口罩的身影,熟悉又陌生。这张脸明明有几分像记忆里的人,却少了那道他曾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的疤痕,像幅被篡改过的画,看着刺眼。
“听说你在打听安保公司的职位?”商迟忽然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羡心里一紧,没想到系统安排的身份背景竟然被他查出来了。他点点头:“是,想找份稳定的工作。”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商总,安保部正好缺人,林先生看着身手不错,不如……”
“我这里不养闲人。”商迟冷冷地打断那人的话,目光重新落在林羡身上,带着审视,“明天上午九点,到商氏集团总部报道,让张峰带你。”
林羡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以为至少要多费些周折,甚至做好了被直接赶出去的准备。
“怎么?不愿意?”商迟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愿意!谢谢商总!”林羡连忙点头,压抑住心底的狂喜和疑惑。他知道这绝不是好事,商迟这么做,要么是起了疑心,想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要么就是……这杯“旧梦”和他身上的某些细节,真的勾起了他不愿放弃的回忆。
至少他成功向前迈出了第1步
商迟没再说话,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林羡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实质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直到走出包厢,关上门,隔绝了里面的虚伪和压抑,他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波动,黑化指数下降0.2%,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的提示音让林羡稍微松了口气,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下降,却至少证明他的出现并非毫无意义。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楼下的音乐依旧喧嚣,可他的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商迟的声音,眼前不断闪过少年时的画面。十五岁的商迟第一次打赢黑拳,浑身是伤却笑得灿烂,把赢来的钱塞进他手里说“哥,以后我养你”;十六岁的商迟坐在机车后座,紧紧抱着他的腰,在晚风里大声喊“哥,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十八岁的商迟站在星空下,红着脸说“哥,我喜欢你”,而他却用最残忍的话,亲手熄灭了少年眼里的光。
林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眼尾的痣,光滑的皮肤下没有疤痕的凹凸感,陌生得让他心头发紧。这张新面孔像层面具,遮住了过去的痕迹,却遮不住他对商迟的亏欠。他知道商迟让他去公司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那个如今变得阴鸷狠戾的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一点都猜不透。
可他别无选择。
“林先生,请留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羡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商迟的贴身保镖。
“有事吗?”林羡警惕地看着他。
“商总让我转告您,明天报道时记得带上身份证明。”保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传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张峰脾气不好,别迟到。”
林羡愣了愣,点头应道:“知道了,谢谢。”
保镖没再多说,转身便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像个沉默的影子。林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却泛起一阵异样。商迟明明可以在包厢里直接告诉他这些,却特意让保镖来传话,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提醒——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也提醒他别耍花样。
林羡走下楼梯,酒吧里的喧嚣依旧,可他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回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酒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商总没为难你吧?”
林羡摇摇头,没说话。他看着吧台后挂着的仪容镜,镜中那个戴着口罩的男人,眉骨干净利落,眼尾的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眼神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和坚定。这张脸陌生又熟悉,像他和商迟之间的距离,隔着四年的时光和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明天,他就要走进商迟的世界,那个如今由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那个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地方。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商迟冰冷的报复,还是……一丝救赎的可能。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也不会再让系统轻易把他送走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林羡端起那杯没送出去的冰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商迟,我回来了。这一次,换我来等你。”
而在二楼的VIP包厢里,商迟依旧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那杯“旧梦”,却一口未动。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下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旁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商总,林砚那边……”
“查他。”商迟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都给我挖出来。另外,明天起让张峰‘带’着他,盯紧点。”他特意加重了“带”字,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这四年里,太多人想借着“像他”的由头靠近自己,可那些人最后都消失了。这个林砚,这双眼睛,这杯“旧梦”,到底是巧合,还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助理连忙点头应是,不敢再多问。他看着商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那个动作,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在紧张时的样子。
包厢里的雪茄味越来越浓,商迟终于抬手,将那杯“旧梦”一饮而尽。橙黄色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熟悉的甜腻和辛辣,却再也尝不出当年的味道。他想起刚才那个调酒师的眼睛,桀骜又倔强,像极了记忆里的人,可那张脸太干净了,没有疤痕,没有他刻在心底的印记。
是他吗?还是又一个刻意模仿的赝品?
商迟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素圈戒指,银质的表面被磨得发亮,圈内刻着的“羡”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这枚戒指被他攥了四年,指腹早已将“羡”字的纹路磨得光滑。他低头看着戒指,眼底的阴郁更重了几分。如果真是他……这次,他绝不会再让他离开。如果不是……那这张相似的脸,只会更让他恶心。
“林羡……”商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疯狂,“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他……这一次,你都别想再离开。”
旧梦难温,故人……是否还能重逢?